等餘暉降落 - 被藏起來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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貼完後回到江肆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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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若環視著這間大得荒涼的地方，視線最終落在一個空蕩蕩、連牆紙顏色都顯得比周遭更深一些的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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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裡，曾經立著江肆最寶貝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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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記得那天放學，夕陽把地面拉出細長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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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家那輛線條冰冷的黑色轎車像一頭蟄伏的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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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程在踏入車門前，回頭對江肆露出了那抹堪稱完美的微笑，聲音像是一根細長的毒針，輕飄飄地紮進空氣裡：「對了，那把吉他，爸爸說放在家裡佔位置，會把它處理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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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若的手指下意識揪住了羽絨服的衣角，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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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正低頭撥弄那顆橘子糖的江肆，喉嚨乾澀得厲害，掙扎了許久，才帶著一絲細微的、藏不住的緊張，小聲開口：「江肆……那把吉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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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像是一記無聲的重錘，瞬間砸碎了房間裡那層虛假的、玩世不恭的浮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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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的身形猛地一僵，原本在指尖翻轉的橘子糖「啪」地一聲掉在桌面上，滾了兩圈，最終停在漆黑的桌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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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去撿，只是緩緩抬起頭，那雙漆黑的眼底掠過一抹極其複雜的情緒——

是狼狽、是不堪，還有一種被生生摳開血痂的燥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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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性這麼好幹什麼。」他低笑一聲，唇角勾起的弧度帶著股自毀般的殘酷，「不是都聽到了嗎？處理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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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身，徑直走向那個陷在陰影裡的漆黑衣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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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猛地拉開櫃門，動作粗魯得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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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衣櫃最深處，像拎著一具殘骸般，拎出了一個落滿灰塵的琴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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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拉鍊劃開，那把吉他慘烈地呈現在沈安若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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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漆面精緻的琴身，被生生劈開了數道猙獰的裂痕，碎裂的木屑焦黑地翻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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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頸從中間斷開，幾根銀色的琴弦斷裂後，像死掉的觸鬚般扭曲地纏繞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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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剛進門，我爸就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這東西就擱在他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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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蹲下身，指尖死死扣住斷裂的琴身，語氣輕快得讓人心驚：「他說，我這兩年越長越大，就越來越不聽話，看著這把吉他，就想到我不讓他們省心的樣子。所以他特意等我回來，當著我的面，讓我知道不聽話是什麼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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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模仿著江父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態，隨手一揮，眼神冷得像碎掉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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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麼當著我的面，直接把它從二樓陽台扔了下去。砰的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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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眼尾染上了一抹病態的紅，聲音已經帶了點連他自己都壓不住的哽咽，卻還死死撐著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意，「真的挺佔位置的。沈小呆子，妳看，他連這點空間都不想留給我，所有人都覺得那是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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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若看著那把支離破碎的吉他，看著他顫抖的肩膀，她沒有退縮，而是慢慢地蹲到了他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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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出那隻凍得僵硬的手，一丁點、一丁點地靠近，最後輕輕地輕輕覆在了江肆緊攥著殘琴的那隻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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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隻手，冰冷得沒有一點溫度，甚至在劇烈地打著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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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沈安若仰著頭，眼神透著股孤注一擲的認真，「這不是垃圾，這是被藏起來的星星。你把它藏在櫃子裡，就是還沒處理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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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句話，成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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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所有的防禦在這一刻全數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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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數被他強行封印的回憶像是決堤的洪水，鋪天蓋地地砸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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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小時候，他也曾被爸爸舉高過，媽媽也曾在睡前親吻他的額頭，溫柔地誇他是家裡的開心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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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的家是有溫度的，客廳的燈火是暖黃色的，他曾以為，那樣的偏愛會是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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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後來，一切都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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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程變成了完美的標竿，而他成了那個襯托完美的汙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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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十歲那年，他拿著滿分的數學考卷回家，興沖沖地想找回那一點點消失的關注，卻撞見全家人都在為拿了鋼琴大獎的江程慶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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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門口，看著爸爸慈愛的笑容和媽媽驕傲的眼神，那張考卷被他一點點揉成廢紙，那麼多年了，他再也沒能遞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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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以後，他在這個家裡的位置一點點縮小，從溫暖的中心被推向邊緣，最後只剩下這個黑灰色的房間，和這把陪他在無數深夜裡小聲彈唱的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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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他唯一留存的、關於「自我」的碎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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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若感覺到，手背上落下了一點滾燙的濕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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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十幾年來從未在人前示弱過的「江神」，第一次在別人面前潰不成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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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依遊低著頭，努力想把眼淚憋回去，卻還是不受控制地滴在斷裂的琴弦上，發出細微的、破碎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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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攥著沈安若的手，力道大得驚人，骨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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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敢抬頭，只是任由那滴燙人的液體洇濕了手下的紅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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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原本擁有一整個暖洋洋的家，後來只剩下一把吉他，現在，連吉他也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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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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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開口時，聲音沙啞得幾乎辨認不出字句，帶著一種近乎乞求的顫音，在這間空曠得如同墳墓的房間裡，吐出了他這輩子藏得最深、也最絕望的一句話：

「妳說……是不是只要有更好的，這世界上就真的沒有一個地方，是願意留給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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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為他曾感受過愛，所以更不想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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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擁有過，所以更害怕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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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若僵坐在那裡，耳邊是江肆那聲近乎絕望的自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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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像是一根燒紅的長針，直接扎進了沈安若心裡最軟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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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能感覺到江肆正捏著她的手，可那力道卻輕得有些顫抖，像是極力在克制著什麼，生怕一用力就會弄疼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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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之相反的，是他另一隻死死扣在膝蓋上的手，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慘白，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的肉裡，彷彿只有通過這種自虐般的疼痛，才能壓制住胸腔裡那股排山倒海的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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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隻被他握著的手背上，那一滴滾燙的、洇開的濕潤，帶著未散的餘溫，燒得沈安若指尖猛地一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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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若腦袋裡那根總是慢半拍的弦徹底亂了，心裡湧起一陣前所未有的慌亂與密密麻麻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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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學校裡，江肆永遠是那個懶散、狂傲，天塌下來都能笑得混不吝的「江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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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現在，這滴淚就這麼結結實實地砸開了他所有虛張聲勢的偽裝，露出了裡面那個鮮血淋漓、自卑到骨子裡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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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依舊死死地低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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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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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到整個人都在輕微的發抖，喉嚨裡發出像困獸般壓抑的、破碎的氣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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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想讓沈安若看見，不想讓這個小呆子看見他被親生父母像垃圾一樣「處理掉」後，這副支離破碎、毫無尊嚴的狼狽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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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若眼眶發熱，看著他那副自毀般的模樣，大腦一片空白，可心底那股疼意卻讓她鬼使神差地做出了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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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深吸了一口氣，強忍著鼻尖的酸澀，固執地轉過身去，背對著江肆蹲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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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哭就哭吧。」她死死盯著門板上那個歪掉的「福」字，聲音悶悶的，帶著股笨拙的堅定，「我不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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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江肆有多驕傲，這份驕傲是他最後的盔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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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她背對著他，給他留出一片可以安放軟弱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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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若沒有回頭，卻伸出另一隻手往後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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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指尖顫抖著，最後輕輕地、有些僵硬地落在了江肆那一頭冰冷凌亂的黑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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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像是在安撫一隻受了重傷、隨時會碎掉的小動物，一下又一下，節奏遲緩而規律地摸著他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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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世界上，不是只有變得最厲害、最完美，才配擁有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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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若盯著門板，語氣呆板卻一字一頓，極其認真地回應了他那句絕望的發問：「別人更好，那是別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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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江肆，你不欠誰一個『更好』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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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下的身體猛然一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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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另一隻嵌入掌心的手終於因為這句話而頹然鬆開，那股被他死死壓制的、帶著這十幾年來所有委屈的哽咽，終於在沈安若的指尖下，在這一片漆黑荒涼的房間裡，徹底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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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人給你留地方，那是因為他們看不見你。」沈安若吸了吸鼻子，強迫自己不去看他，手心的動作卻愈發輕柔，「但在這裡，你不用聽話，不用跟誰比，也不用去想還有誰比你更優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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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裡，有一個位置永遠是你的。你就是你，哪裡都不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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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若依舊背對著他，聽著背後傳來的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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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世界上所有的燈火都曾對他關上，而沈安若就那樣安靜地蹲在寒風口，背對著全世界，用她這點微弱的、呆頭呆腦的溫度，替他守住這最後的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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