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餘暉降落 - 今年的最後一個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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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年的最後一個夜晚，城市被揉進了一場盛大且溫柔的喧囂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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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街兩側的枯木被纏上了繞目的小彩燈，金色的、暖紅的光影在寒風中細碎地跳動，像是一場永不熄滅的流星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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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只有歲末才會有的氣息——

那是糖炒栗子炸開的甜香、火鍋升騰的白煙，還有家家戶戶陽台上晾曬著的臘肉鹹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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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民樓的窗戶透出層層疊疊的暖光，電視機裡跨年盛典的倒計時伴隨著隱約的歡呼聲，順著狹窄的巷弄飄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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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們穿著厚實的新羽絨服，手裡舉著閃爍的螢光棒在雪地殘跡上跑跳；老人家在貼著鮮紅對聯的門口互道著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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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座城市彷彿一個巨大的、正在緩慢加溫的火爐，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著，等待那針秒重合的一刻，將舊歲的遺憾通通翻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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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外面那種純粹的熱鬧不同，江肆家裡的氣氛顯得有些「兵荒馬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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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落地鏡前已經站了整整二十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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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上亂七八糟地堆著好幾件衣服——黑色長版大衣、淺灰色的羽絨服，甚至還有一件他平日裡極少碰的白色高領毛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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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雙黑如墨的雙眼此時正死死盯著鏡子裡的自己，眉心擰得像是在解什麼世界級的物理難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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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我好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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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低低的咒罵一聲，修長的手指煩躁地抓了抓那頭黑色的碎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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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大衣顯得太刻意，穿淺灰色羽絨服又太臃腫，像個發霉太久了的饅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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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了論壇上那張截圖，想起了沈安若那雙清澈得不染塵埃的鹿眼，心跳頻率莫名其妙地又快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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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想讓她覺得自己太在乎，可他爹的，他現在就是在乎得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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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他還是選了那件黑色的連帽衛衣套在裡面，外面罩了一件版型俐落的深藍色飛行員夾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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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對著鏡子拉好拉鍊，又重新折騰了一下領口，確保自己看起來依舊是那個桀驁不遜的江肆，而不是一個急著去約會的純情蠢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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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桌上的手機，螢幕亮起，那張截圖鎖屏躍入眼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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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照片裡沈安若安靜的側臉，江肆那抹冷峻的眉眼才終於鬆動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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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機塞進口袋，拿起家裡的鑰匙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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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風一吹，他才發現自己手心竟然出了一層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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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之下，沈安若這邊就顯得平靜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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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的餐桌上擺著熱騰騰的餃子，沈媽媽還在念叨著外面冷，要她多穿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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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若應著聲，慢條斯理地喝完最後一口湯，這才回房間穿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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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什麼「約會」的自覺，在她眼裡，這更像是一個約定好的「慶功宴」——

慶祝她物理終於及格，也慶祝江肆的手傷痊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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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衣櫃裡翻出那件洗得乾乾淨淨的白色校服外套，想了想，又往裡面加了一件厚實的米色高領毛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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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長髮隨意地塞進領子裡，圍上一條淺灰色的羊絨圍巾，整個人裹得像個糯米糍，只露出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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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出門前，她看了一眼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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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邊掛著幾顆細碎的星，遠處已經有零星的歡慶聲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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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江肆在辦公室裡說要「退賽」時的神情，心口微微顫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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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她輕聲對自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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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推開家門，走進了那片喧囂而寒冷的冬夜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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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今晚會發生什麼，她只知道，在西城廣場的鐘樓下，有一個少年正在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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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城廣場的鐘樓屹立在城市中央，巨大的指針沈穩地走動著，每一秒都像是在撥動著全市人的心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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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場上人潮洶湧，彩色的螢光棒匯聚成一片流動的星海，販賣氫氣球的攤販牽著一大簇斑斕的夢想穿行其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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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中滿是歡呼聲、笑鬧聲，以及情侶們相互依偎的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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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空氣被這股沸騰的人氣衝散了不少，卻依然在路燈下凝聚成白茫茫的霧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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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就站在鐘樓那根巨大的石柱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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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著深藍色的飛行員夾克，雙手插在口袋裡，修長的雙腿隨意交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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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燈昏黃的光暈從他頭頂灑下，勾勒出他清冷而凌厲的側面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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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黑如墨的雙眼在人群中不斷巡視，帶著一抹不易察覺的焦灼與期待，直到那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視線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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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若正穿過層層人海，朝著他的方向走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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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顯然是怕冷到了極點，白色校服外套裡塞得鼓鼓囊囊，淺灰色的羊絨圍巾繞了好幾圈，大半張臉都埋進了柔軟的織物裡，只露出一雙清亮、透著點呆氣的鹿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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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穿得實在太厚實，走起路來甚至帶了點輕微的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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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像是一顆冒著熱氣、白白軟軟的糯米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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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看著那個圓滾滾的身影一點點挪近，原本緊繃的下頜線條在那一秒徹底坍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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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雙總是帶著戾氣的黑眸，此刻像是被夕陽親吻過的湖泊，漾開了無邊的、甚至帶著點傻氣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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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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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忍住，單手抵住唇角，從喉嚨深處溢出一聲低沈且無奈的輕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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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沈安若終於停在他面前時，江肆微微彎下腰，視線與她齊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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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她那雙因為走得急而微微泛著水汽的眼睛，他伸出那隻剛康復的右手，指尖在空氣中頓了半秒，最後落在了她圍巾上方那撮翹起的碎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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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小呆子，妳這是要把自己包成一顆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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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嗓音帶著點冬夜裡的磁性，笑意從眼角一路蔓延到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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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她，那雙黑如墨的眼裡此刻只有她的倒影，彷彿這廣場上的萬千喧囂、這整座城市的跨年熱浪，都抵不過眼前這顆呆頭呆腦的「糯米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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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若仰著頭，呼吸在兩人之間化作白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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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江肆眼底那抹毫不掩飾的、甚至有些寵溺的笑容，心跳像是被誰漏撥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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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她老老實實地回答，聲音從圍巾裡傳出來，悶悶的，帶著一種讓人想揉一把的軟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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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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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收回手，反而順勢幫她把那條快要散掉的圍巾又往上提了提，修長的指節不經意地擦過她溫熱的臉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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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冷就跟緊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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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重新插回口袋，卻又在轉身時，狀似無意地把右手伸到了她面前，語氣帶著那種慣有的、不可一世的狂意：「人多，別被擠散了。抓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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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若看著那隻往自己這邊伸的手臂，眼睫輕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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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城的鐘樓發出了一聲沈悶的鳴響，距離零點，還剩最後一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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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一刻，少年的手臂，成了她這個冬天最想靠近的火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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