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餘暉降落 - 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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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台上的晚風漸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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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依舊維持著那個姿勢，半張臉埋在交疊的臂彎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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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雙漆黑而冷靜的眼，始終隔著那一抹窄窄的縫隙，一瞬不瞬地注視著身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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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若低著頭，視線停留在那張寫滿算式的草稿紙上，她能感覺到江肆的視線像是有實體一般，燙在她的側臉，讓她連翻書的動作都變得遲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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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份寂靜重得快要讓人窒息時，江肆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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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隻骨節分明的左手，緩慢而謹慎地從課桌邊緣探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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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動作極輕，像是怕驚擾了一場隨時會碎掉的幻夢，指尖最終精準地勾住了沈安若垂落在肩頭的一綹長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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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綹墨色的髮絲在少年的指尖輕輕纏繞，微涼、細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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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沒抬頭，依舊將半張臉埋在黑暗的臂彎中，可指尖的力道卻異常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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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那縷黑髮纏在自己冰冷泛白的指節上，那種強烈的對比，讓他心底那股被壓抑了十幾年的情緒，轟然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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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若感覺到了那股極細微的拉扯，手中的筆尖在草稿紙上停滯，暈開了一小團墨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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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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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悶在臂彎裡的嗓音有些啞，低沈的頻率在空曠的天台上盪開，帶著一種讓人心驚的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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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若輕輕「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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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停下了指尖的撥弄，卻沒放開那縷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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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她那副清冷、安靜的模樣，又想起自己身後那個虛無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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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垂下眼，對著她的髮絲，聲音放得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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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一直對這個世界沒什麼期待，但現在，我第一次想親手抓住自己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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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的聲音清冷而篤定，平靜得不帶半點開玩笑的色彩，卻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了沈安若的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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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風好像真的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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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若握筆的手指收緊，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從心底蔓延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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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過頭，正撞進江肆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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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躲避，就那樣趴在桌上仰頭看她，眼底那股平日裡不可一世的冷勁早已消失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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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像是將兩人的世界強行重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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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不再是那個無堅不摧的天才怪物，他只是個在黑暗裡沈沒了太久，突然看見了一束光，從此便再也不想放手的流浪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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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燃盡了最後一絲餘暉，在那片冰冷的水泥地上，兩道影子緊緊相依，分不清誰是誰的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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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江家別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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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的冷風像是一把鈍刀，沿著窗縫無孔不入地鑽進室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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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座佔地極廣的豪宅此刻沈默得令人髮指，偌大的客廳沒有開燈，也沒有開暖氣，那股從大理石地面滲出來的寒意，冷得像是能凍住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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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推開門，玄關處隨意散落著幾張燙金的請柬，那上面印著城中某場頂級商業晚宴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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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甚至不用想都知道，在那種觥籌交錯、虛偽寒暄的場合裡，他的父母此刻正維持著那副完美精英的假面，向所有人展示著他們體面的生活——而他這個性格陰戾、渾身反骨的兒子，從來都不在他們「體面」的展示清單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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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開燈，徑直走進臥室，沈默地坐在那張寬大的黑色書桌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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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白的檯燈光照亮了這一角，卻照不進他眼底那片深不見底的暗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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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沈默地低下頭，看著領口處那個已經被蹭得有些邊緣捲起的金色笑臉貼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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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著那張笑臉看了很久，隨後動作極緩地伸出左手，用指尖一點點、小心翼翼地將那張膠紙揭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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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動作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易碎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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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他拉開抽屜最深處，拿出了一個質地簡潔的黑色窄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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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盒子原本是裝名錶用的，原本空無一物，如今裡面卻散落著幾張已經失去黏性的彩色笑臉貼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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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今天這張也輕輕放了進去，隨後又從口袋裡掏出了那張寫著「真的，我不怕。」的字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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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紙在冷白燈光的折射下，那張貼紙映出一抹破碎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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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在這座冰窖般的房子裡，唯一能捕捉到的、帶溫度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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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靠在椅背上，指尖在盒子邊緣無聲地停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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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世界給過他太多東西了，有無止盡的喧囂、冰冷的無視、還有父母那種客套得近乎虛偽的假笑，那些東西堆滿了他的生活，讓他覺得自己像個活在真空裡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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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獨這盒子裡的這些溫暖，讓他在此刻確確實實地感覺到——他不是一個被遺忘的代號，而是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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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曾經想過一了百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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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就是他在這片名為「家」的廢墟裡，唯一能證明自己還活著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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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合上盒蓋，發出「喀噠」一聲輕響，聲音在死寂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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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他將盒子推回抽屜最深處，像是埋葬了一個不能說出口的秘密，又像是藏起了一道足以支撐他度過漫長寒冬的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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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抬起頭，看著窗外漆黑的夜幕，眼神重新恢復了那種冷淡且孤傲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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