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餘暉降落 - 破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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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的走廊，寒風像利刃般刮過，卻怎麼也壓不下江肆臉上那股橫衝直撞的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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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路疾步走進衛生間，「啪」地一聲，聲控燈應聲而亮，慘白的燈光在冰冷的瓷磚牆上打出他略顯狼狽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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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撐在洗手槽邊緣，右手包著紗布得小心翹起，只能單手死死摳著大理石檯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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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緩緩抬起頭，看向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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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子裡那個人，哪裡還有平時那副凡事不入眼、散漫又隨性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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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臉紅得徹底，從領口一路蔓延到耳尖，連眼角都因為那股莫名的燥熱染上了一抹薄薄的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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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白熾燈的映照下，這抹紅暈簡直鮮艷得刺眼，像是在無情地嘲笑他剛才所有的遊刃有餘都是假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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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江肆低聲咒罵了一句，嗓音啞得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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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擰開水龍頭，冰涼的水流進左手掌心，他胡亂地往臉上潑了幾把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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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骨的寒意激得他打了個冷顫，可腦子裡揮之不去的，卻全是剛才手掌下那抹微涼、柔軟的觸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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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鏡子裡不停滴水的自己，隨手抹了一把臉，眼神裡滿是煩躁與不可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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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你他媽有病吧？」他對著鏡子裡的影像，咬牙切齒地自言自語，「這算什麼？中邪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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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就是碰了一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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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那個沈安若連眉毛都沒動一下，還在那邊一臉無辜地問他是不是發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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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他呢？他在這裡兵荒馬亂得活像個情竇初開、沒見過世面的毛頭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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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平時那種什麼都無所謂的散漫，那種看戲般的淡定，在沈安若面前竟然潰不成軍到這種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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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向覺得自己是個對情緒掌控極好的人，天大的事也能笑著混過去，可剛才那一秒，他發現自己連維持那個散漫的笑容都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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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左手掌心，五指收緊，又緩緩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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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細膩的、如同磁鐵般的引力，似乎還殘留在指尖，拽得他心跳失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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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了，真是瘋了。」他再次往臉上拍了一把冷水，試圖把那種讓心臟漏跳一拍的悸動徹底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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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衛生間待了整整五分鐘，直到臉上的熱度退去大半，直到他重新換上那副懶洋洋、什麼都不在乎的假面，才撐起身體，抹掉下巴的水珠，裝作若無其事地往教室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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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剛才那一刻，他那些引以為傲的隨性與灑脫，全都在沈安若那個單純的眼神裡，徹底碎成了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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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沉得像化不開的墨，唯有暖氣機在安靜的教室裡發出單調的嗡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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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玻璃上蒙著厚厚的水霧，將外面冷冽的冬夜徹底隔絕，只餘下室內這一小方被電腦螢幕照亮的冷白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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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坐回位子上時，腦子裡還是一片漿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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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左手撐著腦袋，視線雖然盯著螢幕，眼角餘光卻不由自主地往沈安若那邊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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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你的領口……」沈安若忽然停下動作，轉過頭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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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江肆下意識地應了一聲，聲音還帶著點剛洗完臉後的沙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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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貼紙歪了。」沈安若指了指他的校服領口。在那深色的布料邊緣，那張金色的笑臉貼紙因為沾了水，正委屈地捲起了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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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若沒想太多，她放下手中的滑鼠，身子輕輕往他這邊傾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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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寒氣似乎還留在她的指尖，當她那微涼的手指不經意觸碰到江肆頸側的皮膚時，那感覺簡直比剛才還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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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江肆整個人像是被火燙著了，猛地往後一縮，椅子腿在磁磚地上劃出一道刺耳的尖叫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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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幹嘛？」他驚魂未定地低吼，左手死死護住領口，眼神裡全是還沒褪去的慌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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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想幫你貼好……快掉了。」沈安若被他劇烈的反應嚇住了，手尷尬地停在半空，指尖還殘留著他皮膚的餘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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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掉了就掉了，誰要這破東西！」江肆因為心跳太快，大腦一瞬間短路，為了掩飾那種羞恥的悸動，那些混帳話沒經過思考就直接砸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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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剛脫口，教室裡瞬間安靜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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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若愣在那裡，原本伸出的手緩緩攥緊，又頹然地放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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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說話，只是垂下眼睫，那雙清澈的眼底飛快地掠過一抹委屈，像是一星火火苗被冷水兜頭澆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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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抿著唇，一聲不吭地轉回身去，重新握住滑鼠，只是指尖隱隱有些發顫，像是想起了什麼不好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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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僵在原地，看著她突然變得沈默且緊繃的背影，原本燥熱的腦袋像是被塞進了冰窖，瞬間清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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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意識到自己剛剛說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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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她縮著脖子、一言不發地對著螢幕機械式地點擊，江肆心裡那股散漫勁兒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心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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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道歉，可喉嚨卻像被棉花塞住了一樣，乾澀得發不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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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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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試探性地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好幾個度，甚至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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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若沒回頭，依舊盯著那張快要完成的架構圖，只是敲鍵盤的聲音顯得有些雜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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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看著她微微低垂的後頸，那種怕她難過的念頭，在他心裡像野草一樣瘋狂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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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意識地抬起左手，指尖隔著布料摸了摸領口那張貼紙，聲音軟了下來，帶著幾分彆扭和求饒的意味：「我剛才……腦袋抽了，隨口瞎說的。這東西挺好的，妳別當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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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若還是沒說話，只是把螢幕上的檔案存了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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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這下是真的急了，他第一次發現自己竟然這麼怕一個人的沈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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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顧不得右手還帶著傷，笨拙地把身子往她那邊挪了挪，語氣近乎呢喃：「沈負責人，妳別不理我啊。那貼紙……妳再幫我貼好行不行？我保證不亂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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