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餘暉降落 - 只有妳跟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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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別墅門口到公車站的路並不算長，但江肆卻刻意放慢了步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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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落後了沈安若半步，悄無聲息地跟在她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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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這個角度看過去，只能看到沈安若裹在白色羽絨服裡，隨著走路動作微微晃動的後腦勺，還有偶爾被冷風吹亂、蹭在領口邊緣的幾縷碎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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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單手插在兜裡，另一隻手百無聊賴地撥弄著鑰匙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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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定格在那個小小的背影上，眼神深邃且專注，褪去了所有在人前維持的戾氣與冷漠，溢出了一種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的、近乎寵溺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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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呆的人？明明剛剛看過他最不堪的一面，現在卻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安安靜靜地走在他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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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她被風吹得微微縮起的肩膀，江肆心底那股剛被壓下去的躁動又冒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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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其實一點都不想送她上公車，不想那個小呆子把他一個人丟回那座冷冰冰的墳墓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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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讓這段路再長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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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再次走到了那扇氣派卻壓抑的黑色花雕大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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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口的兩位保安早就站直了身子，看見江肆出來，原本公式化的嚴肅表情瞬間變得有些侷促和恭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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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少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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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沒應聲，連餘光都沒分給他們，只是在經過大門時，下意識地伸手擋了一下那扇沉重的側門，防止它回彈撞到前面的沈安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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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兩人的身影消失在下坡的轉角處，原本站得筆直的兩位保安才猛地鬆了口氣，對視一眼，眼底全是不敢置信的震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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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剛才那個……那是江少爺？」其中一個保安壓低聲音，語氣像見了鬼，「他剛才是不是幫那小姑娘擋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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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看到了。」另一個保安抹了一把臉，小聲嘀咕，「這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在這邊站崗兩年，我還是頭一次看到他跟人一起出門，那眼神……看誰都冷淡的江少爺，居然也有這種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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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姑娘是誰啊？看著乖乖巧巧的，居然能收得住這位小祖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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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知道呢，反正肯定不是一般人。妳看江少爺那步子，走得跟散步似的，明顯是在遷就人家小姑娘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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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走在前面的沈安若並不知道身後的議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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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覺得，今天的公車站似乎比平時要遠一些，走了好久都沒看見那個熟悉的站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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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她停下腳步，轉過頭，疑惑地看著身後那個慢悠悠的少年，「公車站是不是走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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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停住腳，眼神在那一瞬間飛快地閃避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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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挑了挑眉，臉不紅心不跳地開始瞎掰：「走什麼過？這時間公車班次少，這站肯定沒車了。得去前面那個大站，懂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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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若遲疑地看了看路牌，又看了看江肆那張生的極為好看、卻寫滿了「我在胡說八道」的臉，最後還是慢吞吞地「喔」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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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看著她那副好騙的樣子，心裡的私心像是瘋長的野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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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看了一眼手錶，又看了看山坡上方，那個只有他一個人的、能逃離這一切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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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若。」他突然喊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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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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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車還得等很久。」江肆盯著她的眼睛，語氣裡帶著一種罕見的認真，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要不要跟我去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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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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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站在風裡，視線死死地鎖在沈安若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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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垂在身側的那隻手不自覺地攥緊了鑰匙圈，金屬邊緣抵著掌心，傳來一陣尖銳的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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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等，等一個或許會被拒絕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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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他臉上的神色依舊透著那股散漫的狂勁，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胸腔裡那顆心臟跳動得有多狼狽、多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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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怕她說要回家，怕她覺得跟著他在外面瘋太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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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若仰起頭，那張白淨秀氣的小臉在冷風中顯得格外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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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江肆眼底那抹小心翼翼隱藏起來的期待，腦袋裡那根總是慢半拍的弦，這回卻破天荒地跟上了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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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輕輕點了點頭，認真地應了一聲：「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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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個字，像是點燃了某種引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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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眼底原本壓抑的暗色瞬間被火光取代，他猛地跨步上前，修長的手指不由分說地扣住了沈安若纖細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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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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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沈安若就感覺到一股強悍的拉力。江肆拉著她，一頭撞進了午後的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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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在耳邊呼嘯而過，帶著青春特有的凌冽和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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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跑得極快，黑色的防風外套在風中鼓動，發出獵獵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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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若被他拽著，不得不提起速度奔跑，兩人穿過寂靜的別墅區走廊，衝向了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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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空曠的長街在此刻彷彿變成了他們專屬的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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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邊掛著的紅燈籠在風中搖曳，遠處隱約傳來零星的鞭炮聲，這種獨屬於節日的喧囂，在奔跑中被拉扯成了一道道模糊的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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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若視線裡只有江肆那挺拔的背影，以及那隻緊緊扣著她、甚至能感覺到脈搏跳動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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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心臟跳得快要炸裂，那是她這輩子從未有過的、如此劇烈的生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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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青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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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無章法、不計後果，只因為一句「想不想去」，就能在清冷的長街上肆無忌憚地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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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側過臉，風將他的碎髮全部向後吹去，露出那張極為好看且張揚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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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笑是發自內心的，眼底不再是那種自毀的絕望，而是一種要把世界甩在身後的傲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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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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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一頭撞進了街道旁那間老舊的琴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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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帶著滿身的寒氣和奔跑後的灼熱，修長的指尖用力按在櫃檯上，連氣都沒喘勻，便直接報出了一串型號：

「跟那把一模一樣的款式，要現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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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被這對突如其來的少男少女震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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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站在那裡，生的極為好看的眉眼間儘是不容置疑的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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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根本不在乎價錢，甚至不等老闆介紹，直接將卡拍在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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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試音，刷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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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進門到提琴，不到十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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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拎起那個笨重的琴盒，再次抓起沈安若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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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小呆子，跟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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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次帶著她衝進了街道的喧囂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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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若的肺部因為劇烈運動而有些火辣辣的疼，但看著江肆那樣張揚地穿梭在陽光與陰影交錯的巷弄間，她突然覺得，那些所謂的「規矩」，在此刻都抵不過這場熱烈的奔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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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拎著新買的吉他，拉著他最想留下的女孩，在漫天的冷風與喧鬧中，跑出了一段足以烙印在靈魂深處的弧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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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衝出琴行時，外面的長街像是一幅被按下了快進鍵的油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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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拉著沈安若，在熙攘的人潮邊緣掠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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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中漂浮著剛燃過後辛辣的火藥味，街邊老店門口掛著的大紅燈籠被風吹得狂亂拍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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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若感覺自己像是一隻脫離了航道的小船，被江肆這股狂風裹挾著，穿過那些提著年貨、滿臉喜慶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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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旁的喧囂被拉扯成尖銳的長音，冰冷的空氣灌進氣管，那種微微的刺痛感反而讓靈魂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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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的身影在那片被夕陽染成橘紫色的街道間穿梭，他的黑髮被風吹得徹底散開，露出的側臉線條乾淨而凌厲，那種屬於他的孤傲，在此刻被一種近乎野性的生命力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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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才是青春該有的樣子——不是規規矩矩地坐在教室裡刷題，而是跟著一個瘋子，在最熱鬧的節日裡，提著琴，穿過所有喧囂，背叛所有平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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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最終停在了一座廢棄的舊天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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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棟老舊單元樓的頂層，斑駁的牆面爬滿了枯萎的藤蔓，灰色的水泥地上散落著些許乾枯的落葉與細碎的磚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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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台邊緣的鐵欄杆早已鏽跡斑斑，透著股時光沈澱後的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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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站在這裡，視線卻極其開闊，腳下是整座城市沉入暮色前的萬家燈火，遠處的煙火開始零星地在天際炸開，五彩斑斕的光影映在那些破舊的儲水塔上，竟有種頹廢而極致的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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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隨手把沉重的琴盒往地上一撂，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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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整個人癱坐在天台邊緣，胸口劇烈起伏，汗水順著他那張生的極為好看的鬢角滑落，沒入領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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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仰著頭，看著頭頂那片灰藍交錯的天空，突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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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若撐著膝蓋，呼吸急促得連話都說不出來，只能愣愣地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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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笑夠了，轉過頭看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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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餘暉落在他的眼底，將剛才那抹薄紅映照得像是一團燒不盡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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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沈安若亂糟糟的頭髮和那雙依舊安靜、卻裝滿了整座城市燈火的眼睛，開口說了第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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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若，妳跑得好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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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語氣裡帶著一種惡作劇得逞後的輕快，原本沈重的氣息被這句沒頭沒腦的調侃吹散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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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邊喘氣一邊看著她，眼底那抹張揚的笑意，是沈安若從未見過的恣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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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他撐著地面坐直了身體，指尖輕輕叩在身旁那台新買的琴盒上，聲音在空曠的天台上顯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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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妳跟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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