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餘暉降落 - 不吃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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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小呆子，別看了，再看餃子也不會自己長腳跑進妳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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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端著兩個白瓷碗走過來，碗口蒸騰起濃郁的白霧，將他的身形襯得有些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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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隨手將其中一碗擱在沈安若面前，另一碗往自己面前一放，動作乾脆俐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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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若低頭看著那碗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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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胖胖的水餃擠在清湯裡，上面撒了一把江肆特意加進去的碎蔥花，在熱氣的催化下散發出一股清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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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說話，只是慢吞吞地拿起筷子，神情比剛才在那間漆黑的房間裡還要嚴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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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微微低著頭，視線定格在那幾片碎蔥上，右手握著筷子，一點一點、極其認真地把那幾抹綠色往碗邊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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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副呆板又執著的樣子，活像是在進行什麼攸關生死的精密手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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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正咬開一個餃子，偏頭就看到這副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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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嘴裡的動作停了下來，眉梢一挑，帶著點不可思議的語氣：「妳在繡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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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若頭也不抬，聲音悶悶的：「我不吃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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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愣了一下，隨後輕笑一聲，像是覺得這事兒特別荒唐：「不吃蔥？妳這毛病還挺多。我特意加的，妳不早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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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若沒理他的揶揄，依舊跟碗裡頑固的蔥花作鬥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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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嘖，看妳挑得我手都酸了。」江肆嘴上嫌棄著，身體卻已經先一步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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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奪過沈安若手中的筷子，另一隻手直接把她的碗拉到了自己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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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沈安若愣愣地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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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什麼哎，等妳挑完都天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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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微微垂著頭，午後一點多的陽光從落地窗斜射進來，正正好好勾勒出他側臉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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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生的極為好看，那是走在路上，一眼都能讓人淪陷的長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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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他褪去了平日裡那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戾氣，竟顯出一種驚心動魄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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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線在他高挺的鼻樑上落下一道挺拔的影，濃密的睫毛遮住了那雙深邃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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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微抿著薄唇，神情專注得彷彿手下不是一碗速凍餃子，而是什麼稀世珍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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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長的指節握著筷子，骨節分明的手在白瓷碗的映襯下顯得格外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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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極其認真地把那些碎蔥一片不落地全挑進了自己的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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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副認真的模樣，若是有外人在場，光看那張臉，恐怕完全發現不了他此刻只是在跟一碗水餃裡的蔥花搏鬥，只會以為他在處理什麼價值連城的科研數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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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份「不吃蔥」的小習慣，也被他隨著那些碎蔥一起，默默地記進了心底最深處的那個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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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把挑得乾乾淨淨的碗重新推回她面前，面不改色地開始胡說八道：「看什麼看？我這叫助人為樂，妳不吃我吃，省得浪費了這把蔥的犧牲，懂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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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說得毫無邏輯，明明是他自己愛吃才加的蔥，現在卻說得像是這把蔥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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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沈安若應了一聲，接過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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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面前那碗一顆蔥花都沒有的餃子，又看向對面那個正裝作若無其事、大口吃著餃子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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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吃得很凶，像是要把剛才那些不愉快的情緒全都嚼碎了吞進肚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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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點吃。」他低聲嘀咕了一句，眼神不自覺地往沈安若那邊飄了一下，「吃完看看外面還有沒有公車，這天色看起來又要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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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騰騰的水氣模糊了兩人的視線，沈安若低頭咬了一口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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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座冷冰冰的別墅裡，這一刻的溫度，比他吃過的任何一頓年夜飯都要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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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吃完後，隨手抽了張紙巾抹了抹嘴，也沒起身，就那樣規規矩矩地坐在椅子上，單手撐著下巴，安靜地等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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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一點多的陽光斜斜地打在沈安若側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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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生的極為清秀，不是那種扎眼的漂亮，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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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皮膚很白，在陽光下近乎透明，五官生得細緻，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總是平靜得不起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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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坐在那裡，即便不說話，身上那種安安靜靜的氣質也比任何明豔的大美女都要耐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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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就那樣盯著她看，原本躁動不安的心，在這種安靜的氛圍裡竟也一點點沈澱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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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飽了？」江肆見她放下筷子，出聲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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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若點點點頭：「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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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飽了就去把外套穿上，外面冷得跟冰窖一樣，別一會兒凍成冰棍還得讓我給妳收屍。」江肆站起身，拎起空碗丟進水槽，頭也不回地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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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沈安若重新裹好那件白色的羽絨服，江肆也已經穿上了那件黑色的防風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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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推開沈重的大門，外面的冷風瞬間灌了進來，將他額前的碎髮吹得有些凌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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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一前一後走下別墅外的石階。剛邁出門口，那股刺骨的寒意就讓沈安若下意識縮了縮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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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沈安若看著他挺直的脊背，突然輕聲喊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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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腳步沒停，只是微微側過頭，語氣依舊是那副懶洋洋的調子：「幹嘛？想說餃子沒煮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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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沈安若盯著地上的影子，聲音很輕卻很清晰：「吉他……你真的不打算修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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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像是一道驚雷，瞬間炸碎了兩人之間維持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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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的背影猛地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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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風聲颳過樹梢的聲音都顯得震耳欲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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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沈安若以為他會發火或是冷臉走掉時，江肆突然轉身，長腿一邁，直接逼到了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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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生的極為好看，此時逆著光，那股侵略感十足的面龐壓得沈安若呼吸一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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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猛地俯下身，鼻尖幾乎要抵上她的，溫熱的呼吸帶著點橘子糖的甜味，不由分說地闖進她的感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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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死死盯著沈安若那雙安靜如水的眼睛，語氣聽起來狠得像是要找人打架：

「沈安若，妳要是敢在霽陽把今天看到的說出去半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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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故意停頓了一下，眼神暗了幾分，裡面藏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抓不住的、想要靠近她的渴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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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去舉報妳作業是抄的，再把妳所有的橘子糖都搶光，一顆都不剩。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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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說得簡直毫無邏輯，威脅的話幼稚到了極點，跟在學校那個叱吒風雲的校霸完全不搭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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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句話卻被他用那副足以讓全校女生心碎的深情嗓音說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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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若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看著他那雙漆黑眸子深處、因為她的注視而微微閃爍的侷促，認真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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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說。」她感覺到心跳漏了一拍，聲音卻依舊平穩，「但我會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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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那個碎掉的吉他，記得那個在黑暗中崩潰的少年，也記得這碗冒著熱氣的水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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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看著她那副死腦筋的樣子，自嘲地笑了一聲，隨手揉亂了她的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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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公車要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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