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餘暉降落 - 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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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山雲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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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片地段像是在這座熱鬧的都市中心，強行劃開的一道靜謐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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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落在一棟棟清冷的別墅，照不出半點熱氣，只有保全室那幾道穿著深色制服的身影，目光凌銳地審視著每一個企圖靠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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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若縮在那件米色的羽絨服裡，像顆被凍僵的糯米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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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娘，我說過幾遍了？這兒沒預約不能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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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全皺著眉，語氣硬邦邦的，帶著股冷硬的傲慢，眼神像把刀子一樣掃過沈安若普通的打扮，「別在這兒磨蹭，擋著路了，趕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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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若仰著臉，鼻尖凍得通紅，眼神卻極為固執：「我找江肆。他在裡面，我真的認識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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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誰都沒用，規矩就是規矩。」保全不耐煩地揮揮手，步子往前跨了一步，作勢要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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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身後那道黑色雕花大門發出沉悶的轉動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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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穿著件單薄的黑色連帽衫，兩手插在兜裡，步子邁得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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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昨晚幾乎沒睡，眼底壓著淡淡的青色，原本只是想出來處理一下手裡的廢紙簍，卻在瞥見門口那抹米色的瞬間，步子猛地收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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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他那雙平時總是帶著三分慵懶、七分疏離的漆黑眼眸，像是被突然撥亮的燈火，極快地閃過一抹亮光，隨即又被他生生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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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原地定格了兩秒，視線落在沈安若被冷風吹得發亂的鬢髮上，隨後，那張總是帶著玩世不恭笑意的臉，徹底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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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言不發地走上前，渾身散發著一股低氣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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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全看他臉色不善，趕緊討好地開口：「江小先生，這小姑娘一直在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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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門。」江肆嗓音低沉，壓抑著一抹肉眼可見的陰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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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全不敢再耽擱，趕緊按下遙控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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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門緩緩移開，江肆走到沈安若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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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看她的臉，只是反手扣住她的包包帶子，像拎一隻迷路的小動物一樣，沈默地把人往屋裡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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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若像是完全沒感覺到他在生氣，只是腳步踉蹌地跟著他，眼神直愣愣地盯著他那件薄得過分的連帽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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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了玄關，大門重重合上，將外面的寒風隔絕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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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鬆開手，轉過身盯著她，眉宇間那股煩躁幾乎要化成實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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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看著沈安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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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明明已經穿得像顆圓球，羽絨服厚實得要命，圍巾也纏了好幾圈，可看著她凍得發白的嘴唇，江肆還是覺得不夠，總覺得這小呆子下一秒就要在自己面前凍裂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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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完全忘了自己身上現在只有一件單薄的連帽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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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若，」他終於開口，嗓音沙啞得厲害，語氣裡帶著點咬牙切齒的味道，「大初一的，妳跑出來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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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若呆呆地仰著頭，大腦像是被凍得轉不動了，過了好半晌才慢吞吞地開口：「我家有貼春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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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江肆被她這答非所問的呆樣氣得喉結滾動了一下，原本想發的火莫名其妙地卡在了嗓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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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若眼神直勾勾地看著他，語氣平鋪直敘，卻透著股沒由來的認真，「我就在想，你這邊可能沒有春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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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盯著她，原本滿肚子的心疼和慍怒，在對上那雙清澈得藏不住任何祕密的鹿眼時，瞬間啞了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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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口像是被什麼軟綿綿的東西重重撞了一下，酸得發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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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說我沒有？」江肆撇過頭，掩飾性地扯了扯唇角，語氣重新恢復了那種懶散的調子，只是多了分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縱容，「行了，沈小呆子，既然來了就別在門口站著，難看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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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踢開腳邊的拖鞋，帶著她走進那間冰窖般的客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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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若沒動，只是低頭從包包夾層裡，慢吞吞地掏出那個被紅紙包得嚴嚴實實、還帶著她體溫的小疊東西，遞到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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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看著那抹在灰白色冷調客廳裡顯得格外刺眼的紅色，眼睫顫了顫，伸手接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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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修長的手指拆開那層紅紙，動作放得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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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幾張正方形的小春聯，紅底黑字，邊緣裁得不算非常整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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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頭的墨色濃郁，一筆一劃都透著股安靜的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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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沈安若的字，筆鋒藏著點鈍感，像她的人一樣，沒什麼攻擊性，卻有一種磨不滅的韌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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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自己寫的？」江肆挑了燙眉，指尖點在那個圓潤的「福」字上，語氣依舊懶散，眼底卻漾開了一層極淺的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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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若仰著頭，眼神依舊呆呆地看著他，老老實實地答：「嗯，寫了很多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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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輕聲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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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手中這幾抹亮眼的紅，又回頭看了看這棟冷冰冰、毫無生氣的別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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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地方太冷了，冷到如果把這幾張紅紙貼在大門口，等那對優雅到極致的父母回來，或者是那個精緻的弟弟看見，大概不出五分鐘，它們就會被當作礙眼的垃圾清理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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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允許這份認真被那樣對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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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貼門口太浪費了，這地方沒人看。」江肆收攏五指，將那一小疊紅紙護在掌心，轉身往樓梯走去，語氣隨意，「跟我來，貼我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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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若抿著唇，小碎步挪得很輕，跟在他身後時，連呼吸都下意識屏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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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這空曠得過分的樓梯，想起他提起自己家時，眼底化不開的陰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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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她走起路來顯得特別小心翼翼，像是怕驚擾了這座華麗卻死寂的冰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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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的房間在走廊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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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開門的瞬間，那種壓抑的低氣壓撲面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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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很大，全是黑灰色的冷色調，冷硬的金屬書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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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便坐，找膠水。」江肆把外套隨手甩在椅背上，徑直走向那張巨大的黑色書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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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若像是個怕闖禍的小機器人，步子慢吞吞地挪到了書桌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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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桌中央平鋪著幾本厚重的物理原文書，而在那些書脊的縫隙間，露出了一小角相紙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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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們在西城老街頭拍的那張合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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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若的視線剛要定格，原本背對著自己的江肆像是背後長了眼睛，身形猛地一僵，隨後手疾眼快地伸出手，「啪」的一聲，將一本厚重的字典重重壓在了那張照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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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作快得驚人，發出的聲響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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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若，」江肆轉過頭，單手撐著桌面，眼底閃過一抹被抓包後的促狹，語氣依舊玩世不恭，「看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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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若被這動靜嚇得眨了眨眼，視線從字典移到他臉上，聲音細細的：「我只是想看看你有沒有膠水……你要貼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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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貼我房門上吧。」江肆隨手從抽屜翻出雙面膠遞給她，看著她那副畏手畏腳、生怕碰壞什麼東西的樣子，他突然輕笑一聲，語氣帶著點自嘲的戲謔：「沈小呆子，妳這麼小心翼翼幹什麼？怕我這兒有鬼，還是怕我爸媽突然從地底下鑽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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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頓了一下，眼底那抹自諷更深了些：「放心吧，這房子大歸大，其實跟妳家的倉庫沒差別。除了我，沒人會來這裡，妳就算在這兒跳踢踏舞都沒人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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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若握著雙面膠，認認真真地盯著他看，彷彿要從他那雙玩世不恭的眼底，看穿那些被他藏起來的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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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說完，沈安若突然跨出了一小步，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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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出凍得微涼的手，像是一點都沒察覺到這個動作有多親暱，直接拉起了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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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整個人像是被高壓電過了一下，原本插在兜裡的另一隻手猛地在布料裡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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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感覺到沈安若指尖那點微弱卻柔軟的溫度，順著他的手心一路攀爬，燒得他整條手臂都有些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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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看著她，心跳快得有些失速，呼吸也跟著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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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若把他的掌心向上翻開，從口袋裡摸出一顆亮晶晶的橘子糖放在他手心，語氣呆滯卻無比認真：「貼了紅色的春聯，或許就不會這麼空曠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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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仰著頭，眼神清澈：「吃顆甜的，心情會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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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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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在是太像了，像到自己不去想都沒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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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垂下眼睫，看著掌心那顆帶著她體溫的糖，又看向她那雙毫無雜質、滿是赤誠的鹿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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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小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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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合攏五指，將那顆橘子糖死死攥在掌心，喉結隱忍地滑動了一下，眼底閃過一抹近乎狼狽的動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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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若沒等他回應，已經轉身搬了一把椅子放在房門口，踩上去，把那個「福」字倒著貼在了門板正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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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抹小小的、鮮艷的紅，就這麼固執地闖進了他這片死寂的黑灰色領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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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到了。」沈安若從椅子上下來，仰著頭看他，「江肆，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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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看著那個倒過來的福字，又看著面前這個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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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說話，只是在那一瞬間，他覺得這個終年不見陽光的房間，好像真的被這幾張紅紙和這顆橘子糖，給徹底燙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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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出手，寬大的掌心輕輕扣在她的發旋上，低聲呢喃了一句：「……笨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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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語氣嫌棄，但那雙黑漆漆的眼底，卻是旁人從未見過的、快要滿溢出來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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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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