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餘暉降落 - 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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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吃完麵離開麵館後，整座城市像是剛從一場高燒中退下來，街頭殘留著硝煙的味道與刺骨的寒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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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和沈安若站在寒風凜冽的街角，四周全是縮著脖子等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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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拿出手機，打開交車軟體，修長的手指在上面划拉了幾下，屏幕出現一行字：「您前方還有99+位客人，請耐心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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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這行字，又轉過頭看了眼身後包的跟糯米糍一樣的女孩，眉頭皺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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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一輛計程車緩緩滑過，頂燈上的「暫停載客」四個紅字在黑夜裡顯得格外紮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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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機大叔正打著哈欠準備收工，看都沒看路邊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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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卻幾步跨上前，長腿一邁直接擋在車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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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機被嚇得猛踩煞車，降下窗剛要噴髒話，江肆就面無表情地走到窗旁，把三張大鈔拍在窗沿上，眉心壓低，嘴角挑起一抹冷淡又散漫的笑：「三倍。霽陽。走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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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機到嘴邊的怒氣在看到鈔票的瞬間像被針扎了的氣球，「……喲，這大半夜的，行吧！看在你這小帥哥誠意十足的份上，上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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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沒回話，側身擋住車頂，手掌護在門框邊緣，看著沈安若鑽進去後，自己才跟著坐進後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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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發動，窗外的景色迅速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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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熱鬧瘋狂的西城，逐漸進入冷清的霽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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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看向車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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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平日的車水馬龍，跨年夜的霽陽街道空曠得有些荒涼，偶爾路邊有一兩間緊閉的店舖，門口掛著的大紅燈籠在冷風中孤零零地晃動，投下破碎的、暗紅色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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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若因為體力透支，腦袋隨著車身顛簸一點一點的，最後意識模糊，腦袋「咚」地一聲，自然而然地歪倒在了江肆的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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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身體僵硬了足足三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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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機從後視鏡瞄了一眼，嘿嘿一笑：「小帥哥，這年頭像你這樣陪女孩看煙火的，不多嘍。女朋友累壞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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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你的車。」江肆語氣散漫不羈，眉眼間卻帶著一股被戳中心事後不耐煩的拽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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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垂下眸，視線像是一道無聲的網，密密麻麻地落在沈安若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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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昏暗晃動的光影裡，她看起來呆呆的，甚至呆到有點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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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看得有些失神，他微微低下頭，想看清她，溫熱的呼吸不自覺地噴灑在她鼻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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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沈安若眼睫一顫，竟然在這時睜開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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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鹿眼清亮如水，帶著剛睡醒的迷濛，直勾勾地撞進了江肆深不見底的黑眸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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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她聲音沙啞軟糯，手還下意識地揪住了他夾克的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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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心臟猛地一跳，幾乎要破胸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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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臉上卻沒露出半點慌亂，反而極快地扯開一抹玩世不恭的笑，眉眼微挑，聲音帶著股子壞勁：「醒了？沈小呆子，妳這腦袋是裝了鉛球？老子肩膀都要被妳壓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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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語氣嫌棄，可他那泛紅的臉頰和那雙藏在暗處的眼底，翻湧的情緒根本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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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程車停在霽陽老巷口，凌晨一點的街道冷清得嚇人，唯有路燈拉長了兩人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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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一路護送安若到門口，看著聲控燈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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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過身，步履散漫地準備走入黑暗，心裡卻在想，回到那座空蕩蕩的別墅，他大概又要失眠一整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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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老舊的木門「吱呀」一聲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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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爸爸和沈媽媽提著年節禮盒走出來，兩邊撞個正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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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若！」沈媽媽高興的迎上來，眼底全是疼愛，「快跟媽說說，今天在西城開不開心？煙火漂亮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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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開心，煙火很漂亮。」沈安若眼睛亮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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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媽媽瞧見了後方的江肆，語氣瞬間熱切起來，「這不是小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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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媽媽低頭對安若說：「安若，快把小江帶進屋！這孩子大半夜把妳送回來，哪能讓他這點兒走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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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若雖然慢了半拍，卻也聽話地跑過去，細細的手指扯住江肆的袖口，「江肆，我媽讓你進來坐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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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看著那雙溼漉漉的鹿眼，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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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了屋，那種被「年味」塞滿的擠壓感瞬間包裹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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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窄小，牆上掛著歪歪扭扭的裝飾，桌上堆著砂糖橘和果皮，電視機裡重播小品的嘈雜聲充滿了生活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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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擁擠，跟江肆家裡那種冷得像冰窖的大客廳，簡直是兩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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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江，來，趁熱喝。」沈媽媽端來一碗騰著白煙的薑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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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爸爸坐在一旁剝著大核桃，笑呵呵地問：「小江啊，你們家平時這時候，應該也挺熱鬧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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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握著瓷碗的手猛地一緊，指尖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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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他的思緒像是斷了線的風箏，紮回了四歲那年的跨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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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西城的霧也很大，爸爸把他扛在肩膀上，而媽媽的手上抱著兩歲的江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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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肆，看那個！像不像一朵大花？」那時的媽媽笑容明亮，還沒被後來的歇斯底里浸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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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阿肆長大了，爸爸帶你去更大的地方看。」那時的爸爸眼裡只有驕傲，還沒開始拿他去跟那些「菁英」做令人窒息的比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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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四歲的他大聲應著，以為世界會永遠這麼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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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後來，這些溫暖都被空曠的大理石、冰冷的成績單和父母永無止境的比較給吞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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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江？小江？」沈媽媽有些擔心地喚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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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猛地回神，眼底那抹快要碎掉的寂寥被他精準地掩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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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頭，重新扯開一抹玩世不恭的笑，那股拽勁兒又回來了，「阿姨，我是被這薑茶香暈了。真的，沒喝過這麼好喝的，這味道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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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爸爸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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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若坐在一旁，始終安靜地剝著一顆砂糖橘，默默地把橘子瓣放在了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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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接過橘子，感受著指尖那點微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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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這世界上，真的有這麼溫暖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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