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餘暉降落 - 沈小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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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邊是沈家對他的關心、電視裡小品的吵雜，眼前是冒著白霧的薑茶、擁擠卻溫暖的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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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握著瓷碗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緊，溫熱的茶湯映著客廳昏黃的燈火，在那雙深邃的眼底漾開一圈圈細碎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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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這間窄小、擁擠，卻溫馨的小屋，胸口那股被生生燙開的酸脹感，讓他有些待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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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光太燙，再待下去，他怕自己會真的開始渴望這束光能照在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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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叔，阿姨，時間真的不早了，我得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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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擱下瓷碗站起身，原本冷峻的神色柔和了許多，他眉眼間染上一抹極淡的笑意，語氣隨性又真誠：「阿姨，這薑茶真的很好喝，比我在外面喝到的那些都有味道，下次要是還有機會，我再過來討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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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喲，你這孩子，想喝隨時過來！」沈媽媽被誇得心花怒放，趕緊拍了拍安若，「安若，快送送人家。這大半夜的，外面霜降重，別讓人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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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沈安若後知後覺地放下手裡剝了一半的橘子，鹿眼迷茫地眨了眨，慢吞吞地跟在江肆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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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門口，江肆勾起那雙黑色的高筒靴，利落地套上，動作帶著少年特有的乾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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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呀——」一聲，沈家那扇沉重的舊木門被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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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霽陽凌晨一點半的寒氣夾雜著爆竹後的煙硝味，瞬間將屋內的暖意撕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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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就是老舊的石子路，跨年夜的街道在狂歡散去後顯得格外空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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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跨出门檻，一隻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手抵著那扇厚重的木門，替身後的沈安若擋住了大半冷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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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若。」他突然低聲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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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沈安若站在門檻內，半張臉縮在圍巾裡，仰頭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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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單手插進口袋，指尖觸碰到了那張硬邦邦的、還帶著體溫的拍立得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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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湊近了一點，路燈的光從他背後打過來，將他的影子籠罩在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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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下我到家會發訊息，記得看。」他看著她那雙清亮的鹿眼，語氣帶著點不容置喙的強勢，「要是敢不回，妳那物理筆記就真的拿去墊桌腳了，聽見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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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若愣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困惑，似乎在思考「回訊息」跟「物理筆記」之間有什麼聯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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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沒多問，只是呆呆地點了點頭，隨後對著他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揮了揮手，「好，掰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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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看著那個有些傻氣的笑容，心尖像是被羽毛輕輕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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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在她發旋處快速揉了一把，動作帶著點不經意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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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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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回手，轉身踏入那片空曠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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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步履散漫地走在老街上，風很大，吹得他夾克獵獵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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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次從口袋裡摸出那張照片，借著清冷的路燈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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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上的他依舊是那副不可一世的樣子，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今晚這顆心，算是徹底留在這條飄著橘子香氣的老巷子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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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巷口停下腳步，聽見身後那扇木門合上的聲音，勾了勾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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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他尋覓了多年，唯一抓到的一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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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抹暖黃色的燈火被徹底切斷，江肆站在老舊的青石板路上，看著空無一人的巷弄，周遭安靜得連空氣似乎都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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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單手插進夾克口袋，指尖在那張拍立得照片的邊緣緩緩摩挲，那上面似乎還殘留著剛才屋子裡的甜橘味和薑茶的餘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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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這麼踩著凌晨兩點的寒氣，沿著老城區的長街慢慢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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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多小時的路程，風很大，像尖銳的哨音在耳邊呼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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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燈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又在下一個路口縮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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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這座城市在狂歡後的荒涼，心裡那股剛被焐熱的燥動，在冷風的灌溉下，反而燒得更旺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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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甚至有些貪戀這段路程，彷彿走得慢一點，身上那股屬於沈家的煙火氣就能消失得慢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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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他推開那棟高級公寓的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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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紋鎖發出輕微的「滴」聲，門開了，迎接他的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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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內漆黑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死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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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這麼站在玄關處，看著冷清的月光從巨大的落地窗投射進來，在大理石地面上割裂出幾塊冰冷的銀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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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桌上還放著前幾天沒收走的、已經乾枯的一束裝飾花，在黑暗中顯得頹敗又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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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的父母正帶著那個被全家捧在手心的小兒子，在北半球的某個滑雪勝地，享受著全家團圓的年夜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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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事，他對外一個字都沒提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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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學校，他是那個不可一世、背景神祕的天才江肆，但在這間幾百平米的豪宅裡，他只是一個被遺忘在除夕夜裡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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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其實早就習慣了這種安靜，習慣了這種隨時會被拋下的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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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今晚，那碗熱騰騰的薑茶、沈媽媽隨口的一句「常來玩」、還有沈安若剝開的那瓣橘子，像是一把鈍刀，在他原本已經麻木的皮肉上生生劃開了一道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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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扯掉外套，隨手扔在寬大卻冰冷的真皮沙發上，整個人陷進黑暗的包裹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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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去開燈，彷彿只有在這種黑暗裡，他才能稍微藏起那些不為人知的狼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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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摸出手機，螢幕亮起的白光在漆黑的客廳裡顯得格外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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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訊軟體裡，許多個對話框亮著紅點，時不時跳出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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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的目光卻略過那些訊息，看向那個安安靜靜地躺在列表頂端、頭像看起來笨到不行的呆萌小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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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視線又挪到那個暱稱上——「SA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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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若名字的縮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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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盯著這三個字母，喉結不自覺地滑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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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名字在這一刻顯得太遠，太有禮貌，也太過生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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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點開了修改框，修長的手指在虛擬鍵盤上停頓了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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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寫「物理白癡」，想著她剛才看他時那副反應慢半拍的樣子，可指尖點下去的前一秒，他腦海裡浮現的是她在路燈下，仰著頭，鹿眼清亮如水地對著他笑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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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抹笑像是一根細細的絲線，輕輕一勾，就讓他心裡那股暴戾與冷硬塌陷了一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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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輸入框裡反覆刪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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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若」……太生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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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呆子」……太隨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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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他一字一頓地打下了四個字：【沈小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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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這四個字，江肆那雙一向冷冽得沒有溫度的眼裡，漫開了一抹連自己都沒察覺到的、近乎認命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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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完了暱稱，他點開對話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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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這輩子解過無數物理難題，此刻卻被這小小的對話框難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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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剛才在木門後，他故意用那種強勢的語氣逼她回訊息，其實哪裡是為了什麼物理筆記，他只是瘋狂地想在這片連空氣都結了霜的寂靜裡，抓到一點點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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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確認，今晚那抹光是真的，而不是他在這間冰冷的墳墓裡做的一場大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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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對話框裡敲敲打打，刪刪減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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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我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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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完這三個字，他隨手將手機往胸口一扣，整個人仰躺在沙發上，雙眼放空地盯著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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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臟在黑暗中跳動得異常清晰，每一次跳動都像是在倒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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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若，妳要是敢不回……

妳要是敢不回，我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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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好像沒辦法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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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無奈的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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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現在心裡全是那種幾乎快要溺水的人，在死命拽著最後一塊浮木的焦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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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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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個能讓他這間空房，重新找回溫度的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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