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餘暉降落 - 跟緊了，別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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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城的跨年夜，像是一場盛大而喧囂的幻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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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座城市被五彩斑爛的霓虹拉扯著，每一條街道都塞滿了歡笑與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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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帶著沈安若，熟練地穿過那些密密麻麻的螢光棒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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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緊了，別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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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走大路，而是領著她鑽進一條老舊的防火巷，鞋子踏在有些濕冷的青石板上，發出沈悶的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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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他推開了一扇生鏽的鐵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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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是商場頂層一個早被遺忘的觀景平台，冷風在空曠的石磚地上打著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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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下是萬家燈火匯聚成的金色河流，遠處鐘樓的指針正一點點逼近那個承載著無數願望的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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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沒人擠妳了，糯米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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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雙手撐在冰冷的石製護欄上，側過頭看著身邊那個好不容易順了氣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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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雙黑如墨的眼底倒映著遠處的霓虹，深邃得像是一口深不見底的枯井，裡頭藏著常年不見光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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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若拉下圍巾，露出一張被悶得有些粉撲撲的小臉，呼出一口白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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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腳下那片璀璨的星點，再過半小時，這裡就會迎來新的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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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她轉過頭，聲音平靜而溫吞，卻帶著一抹認真的好奇，「你為什麼會帶我來看這個？這不像你會感興趣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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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他是那個在課堂上連正眼都不看老師一眼、對什麼都顯得興致缺缺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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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撐著護欄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因為用力而有些泛白，在月光下透出一種近乎透明的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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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沈默了良久，久到沈安若以為他不會回答時，他才輕輕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被冷風割碎了：「小時候，我爸媽每年跨年都會帶我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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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若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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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我還小，總覺得光點升起的那一秒，世界是安靜的。」江肆仰起頭，看著漆黑的夜空，眼底那抹墨色染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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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依舊在笑，只是那笑容在昏黃的路燈下顯得有些刺眼，帶著一種自嘲的破碎感，「那時候，只要我拿了第一名，他們還會牽著我的手，誇我是他們的驕傲。但後來，我發現這種『驕傲』是有期限的，只要有人比我更完美，我就會變成那個被丟在陰影裡的失敗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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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過頭，看著沈安若，那雙深邃的黑眸裡浮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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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一刻，他不再是那個不可一世的校霸，而是一個迷失在深冬裡、找不到回家路的小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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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若，妳說……」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要是這世界上沒有比較，爸媽是不是就不會這麼討厭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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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有了更好的標竿，所以他的努力永遠不夠；因為有了更完美的期待，所以他的桀驁變成了叛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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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自己活成刺蝟，是因為知道，從來沒有人接得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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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太重，重到沈安若覺得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悶住了一樣，有些喘不過氣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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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眼前這個在外人眼裡不可一世的天才少年，看著他眼底那抹快要溢出來的孤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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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似乎意識到自己失態了，他飛快地移開視線，乾笑了一聲，抬手胡亂揉了揉沈安若的發頂，語氣重新變得吊兒郎當：「嘖，跟妳說這些幹嘛。喂，還有二十分鐘，妳要是無聊就先背個物理公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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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話說得又快又急，明顯是在生硬地轉移話題，試圖把剛剛露出的軟肋重新藏進那件冰冷的夾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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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沈安若沒有像平時那樣慢半拍地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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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安靜地站在那裡，任由江肆的手揉亂她的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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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吹起她的髮絲，也吹紅了她的鼻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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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江肆那張帶著勉強笑意的臉，看著他那雙黑如墨、卻藏著無數吶喊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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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察覺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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察覺到了他狂傲外表下的不安，察覺到了他那句玩笑話背後，深不見底的吶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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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若沒有拆穿他的侷促，她只是安安靜靜地往前邁了一小步，縮短了兩人之間最後一點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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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出那隻裹在厚厚袖子裡的手，輕輕地、卻堅定地抓住了江肆夾克的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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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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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輕聲叫他的名字，聲音很軟，卻帶著一種能定格時間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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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有比較，」沈安若仰起頭，眼神認真得讓人心顫，一字一頓地說，「你也已經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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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需要更好，現在這樣，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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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轉移話題的聲音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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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僵在原地，低頭看著那個抓著自己衣角的「糯米糍」，看著她眼底那抹純粹到不摻一絲雜質的溫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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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她，眼底的墨色翻湧得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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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在那一刻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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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下的歡呼聲、鐘樓的鳴響、遠處的車流，通通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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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愣愣地看著眼前的女孩，看著她那副笨拙卻拚命想溫暖他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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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顆長年冰封、以為早就死掉的心，突然瘋狂地、震耳欲聾地跳動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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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等了十幾年，最想聽的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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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她，眼底那抹墨色翻湧得幾乎要將他自己溺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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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少時的呼喊，在此刻，得到了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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