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味調香師 - 第六章：暴雨過後的橙花

三天後，暴雨傾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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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循的鋼琴室裡沒有開燈，只有窗外偶爾閃過的雷光，將他坐在輪椅上的孤寂剪影投射在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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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沈燼沒有帶那隻裝滿輔助香水的恆溫箱，而是提著一個沉甸甸的黑色金屬手提箱。箱子打開，裡面是一把與之前截然不同的提取槍——通體暗銀色，槍管內部刻滿了極其複雜的微型導流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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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階段，也就是『中調遺憾』的提取。」沈燼的聲音在雷雨聲中顯得有些飄忽，「這一次，我要抽走的是你對那場意外的『畫面記憶』。為了精準定位，我必須把我的意識接入你的餘味磁場。這會有點痛，你會感覺大腦像被強行撬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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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吧。」江循微微仰起頭，那條灰色的絲質眼罩在閃電的冷光下，散發著微弱卻固執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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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燼深吸了一口氣。她沒有戴手套，蒼白冰冷的指尖直接按在了江循的兩側太陽穴上。暗銀色的提取槍，將前端冰冷的探針抵住了他的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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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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扳機扣下的瞬間，沈燼眼前的現實世界如同被打碎的鏡子般瞬間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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鋼琴、窗外的雷雨、甚至她自己的呼吸聲，都在一秒鐘內被徹底抽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龐大到幾乎要將她靈魂碾碎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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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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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在沈燼的腦海中炸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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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到了。或者說，她透過江循當年的眼睛，身臨其境地墜入了那場兩年前的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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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是漫天飛舞的灰燼與粉塵，空氣中瀰漫著高溫燃燒後的焦臭味和刺鼻的混凝土粉末。沈燼感覺到「自己」（江循的視角）正被死死壓在一塊巨大的預製板下，雙腿失去了知覺，溫熱的黏稠液體正順著額頭瘋狂湧進眼睛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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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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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線被鮮血染成了一片模糊的暗紅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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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極致的絕望與恐懼即將把江循的意識徹底吞噬時，一雙沾滿灰塵的手，死死抓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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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睡……江循，看著我……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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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女人的聲音穿透了廢墟的轟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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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燼的靈魂猛地戰慄起來。她透過那層模糊的血色視角，死死盯著那個正拼命用肩膀頂住搖搖欲墜的鋼筋、試圖為江循撐起最後一絲生存空間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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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被鮮血染紅了半邊臉頰，穿著灰色長裙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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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她開口的瞬間，一股氣味，如同劈開黑暗的閃電，強勢地貫穿了整個充滿血腥與焦土的廢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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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過後的橙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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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任何雜質，純粹中帶著一種將死之際燃燒靈魂的悲壯感，排山倒海地湧入了沈燼的鼻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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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沈燼在這世上最熟悉的味道，是她這具乾枯的軀殼裡，唯一渴望找回的「基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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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沈燼的意識在記憶廢墟中發出了一聲無聲的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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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面中，女人的體力已經到了極限，上方的水泥板發出令人牙酸的斷裂聲。她知道自己出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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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江循不斷湧出鮮血的雙眼，突然用力撕下了自己灰色長裙的下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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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下去。帶著我的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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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用那條灰色的布條，緊緊蒙住了江循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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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視覺被徹底剝奪的那一秒，沈燼聞到了最後一陣濃烈至極的橙花香，隨後，是重物徹底砸下的悶響，以及江循撕心裂肺的慘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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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的畫面在這裡戛然而止，陷入了永恆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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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現實的鋼琴室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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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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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燼猛地抽回暗銀色的提取槍，整個人像是觸電般向後栽倒，重重地摔在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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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噹」一聲，金屬手提箱被撞翻，昂貴的儀器散落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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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燼？！」江循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醒，他扯掉連接在太陽穴上的導線，循著聲音跌跌撞撞地想要去扶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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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沈燼此時已經聽不到任何聲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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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身體蜷縮在冰冷的地板上，劇烈地乾嘔著。沒有噴灑任何《共情》香水，但她那患有「情感冷淡症」的大腦，此刻卻彷彿被塞進了一萬噸的炸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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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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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用命換了江循活下來的女人，那個江循深懷愧疚、死都不願意忘記的「救命恩人」，真的是沈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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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江循臉上那條灰色的眼罩，就是沈曦臨死前，留給這個世界最後的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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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碰我……」沈燼大口喘息著，聲音嘶啞得不像人類。她看著江循向她伸過來的手，看著他臉上那條灰色的眼罩，一股前所未有的荒謬感與巨大的邏輯死結死死勒住了她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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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循要她抽走這段記憶的餘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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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她扣動提取槍的扳機，江循就能從這場噩夢中解脫。但他會徹底忘記那份愧疚，這條眼罩上的橙花味也會隨著提取而徹底灰飛煙滅。姐姐在這個世界上存在的最後一絲情感痕跡，將被她親手抹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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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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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循體內的「濕土味」已經因為這次記憶的翻攪而徹底暴走，黑色的粒子將會活活地折磨他直到他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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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燼死死盯著江循，她蒼白乾裂的嘴唇微微顫抖，生平第一次，這個冷酷無情的頂級調香師，感覺到了一種名為「絕望」的情緒，正從她自己的骨髓裡滋生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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