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那場彷彿要將靈魂撕裂的「逆向提取」,已經過去了四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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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陽光穿透了乾淨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溫暖的光斑。這裡不再是那個暗無天日、充滿刺鼻酒精與死氣的地下診療室,而是城市邊緣一間帶著露台的寬敞公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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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風吹過,帶來了遠處草坪上剛修剪過的、帶著微澀汁液的青草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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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的中央,依然擺著那架黑色的三角鋼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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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循坐在鋼琴前。他身上那件永遠浸透著絕望與血腥味的黑色大衣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柔軟的淺灰色針織衫。他臉上依然戴著那條沈曦留下的絲質眼罩,但邊緣的血跡已經被仔細地清洗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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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修長的手指落在琴鍵上,彈奏的不再是拉赫曼尼諾夫那種彷彿要將世界摧毀的沉重和弦,而是一首德布西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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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聲如同一條清澈的溪流,在陽光下緩緩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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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燼坐在不遠處的沙發上,雙腿蜷縮著,手裡捧著一杯熱氣騰騰的洋甘菊茶。她再也沒有穿過那件如同盔甲般的純白色防護服,而是套著一件過於寬大的米色毛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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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看江循,而是呆呆地看著窗外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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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四個月對她來說,就像是一場無休止的、感官過載的兵荒馬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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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了「情感冷淡症」這層絕對理智的保護罩,沈燼從一個冷眼旁觀這個世界氣味的「神」,變成了一個完全沒有防禦能力的「初生嬰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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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月,她連出門都做不到。鄰居吵架的憤怒、路人失戀的酸楚,甚至只是快遞員趕時間的焦躁,那些混雜在空氣中的情緒餘味,都會讓她大腦宕機,蜷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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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江循一點一點把她拉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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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燼看著江循的背影。現在的江循,身上再也沒有那種會實體化為「黑色暴雪」的致命濕土味了。那管名為《平靜》的藥劑,將他體內那個千瘡百孔的黑洞徹底填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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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現在的味道,像是一片雨過天晴後的雪松林。沉靜、溫潤、帶著一種將所有過往苦難沉澱下來的安寧木質香。這股氣味,成了沈燼這具極度敏感、容易受驚的軀殼,唯一的避風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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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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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聲的最後一個音符在空氣中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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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燼的視線從江循身上移開,落在了窗外的露台上。那裡停著一隻羽毛蓬鬆的小麻雀。小麻雀歪著頭,看了看屋內,然後猛地振動翅膀,衝向了湛藍得沒有一絲雲彩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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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照在麻雀飛行的軌跡上,那種純粹的、屬於生命的蓬勃張力,瞬間擊中了沈燼那顆剛剛學會跳動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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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美了。
這種自由的感覺,陽光的溫度,還有剛才那首溫柔的鋼琴曲,在她的胸腔裡發酵、膨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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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燼的鼻尖猛地一酸。
毫無徵兆地,大顆大顆的眼淚從她的眼眶裡滾落下來,砸在手裡捧著的熱茶杯上,發出輕微的「滴答」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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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覺得悲傷,也沒有覺得痛苦,但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淚。她的身體還不知道該如何精準地分類這些龐大的信息,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來宣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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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循聽到了那聲極輕的抽泣並沒有慌亂。這四個月來,他已經非常熟悉沈燼這種「初學者」的反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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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鋼琴前站起身,循著那股淡淡的洋甘菊茶香,準確地走到了沙發旁蹲下,伸出溫熱的手,準確地找到了她的臉頰,用拇指輕輕拭去她眼角的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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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了?是茶太燙了,還是我剛才彈錯了音符?」江循的聲音很溫柔,帶著那股安神的木質香,將沈燼緊緊包裹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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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沈燼吸了吸鼻子,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像個受了委屈的小女孩。她放下茶杯,反手抓住了江循覆在她臉頰上的手,「剛才有一隻鳥飛過去了。外面的太陽很大……我不知道,江循,有種異樣在我心裡漲得難受,我是不是生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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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循愣了一下,隨後,他那張常年沒有表情的臉上,綻放出了一個帶著幾分寵溺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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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隔著那條帶著橙花餘味的眼罩,彷彿看見了沈燼此刻那雙充滿迷茫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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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沒有生病,沈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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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循反握住她的手,將她有些冰涼的指尖包裹在掌心裡,輕聲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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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叫痛苦。這在我們正常人的世界裡,叫做『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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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燼呆呆地看著他:「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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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因為你感受到了生命,感受到了美,所以你的身體在用眼淚來回應這個世界。」江循低下頭,將自己的額頭輕輕抵在沈燼的額頭上,兩人呼吸交錯,「歡迎來到我們的世界,初學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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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燼閉上眼睛,感受著江循額頭傳來的溫度,以及空氣中那股陽光與安寧木質調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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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終於明白,自己用二十幾年的「平靜」換來的,究竟是一個多麼喧囂、卻又無比迷人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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