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味調香師 - 第十一章：以命換感

診療室的燈光慘白而閃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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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燼拖著沉重的步伐，踩過滿地五顏六色的碎玻璃。她純白色的防護服上沾染了幾滴自己的鮮血，手裡緊緊攥著那管剛剛從自己靈魂深處抽離出來的晶瑩液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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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循躺在黑色的皮質診療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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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周圍的空氣已經被徹底扭曲，那些狂暴的黑色餘味粒子像是一群嗜血的食腐鳥，密密麻麻地盤旋在他的上方，不斷地往他滿是鮮血的口鼻裡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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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燼走到他身邊，大腦裡因為失去「情感冷淡症」的保護，正處於一種極端混亂的嗡鳴中。地上的那些殘留香水味像是一根根鋼針，正在瘋狂刺痛她裸露的神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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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必須儘快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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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燼將那管名為《平靜》的透明液體裝入靜脈注射槍的玻璃槍管內，單膝跪在診療椅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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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循……」沈燼的聲音啞得幾乎發不出聲音，她看著他臉上那條染血的灰色眼罩，「一定要活下去！帶著她的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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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端微凸的探針刺破皮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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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燼的手指用力扣下了注射槍的扳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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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滴凝聚了沈燼二十幾年「絕對理智與無情」的透明液體，順著強大的虹吸與推力，無聲無息地打入了江循瀕臨崩潰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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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蹟，在這一秒發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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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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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中突然爆發出一陣極其低頻的震盪，像是一場無形的暴風雪，以江循為中心，朝著四面八方席捲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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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燼親眼看見，那些原本正在瘋狂撕咬江循的黑色餘味粒子，在接觸到這股「絕對零度」的瞬間，像是被瞬間凍結的雨滴，在半空中猛地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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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著，它們發出細碎的「咔咔」聲，化作了無數灰白色的粉末，簌簌地落在了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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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股幾乎要將人逼瘋的濕潤泥土味和焦土味，被一股極致的「冰雪氣息」強勢中和。狂躁的絕望被徹底撫平，痛苦被凍結在了理智的冰川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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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循原本因為極度痛苦而緊皺的眉頭，奇蹟般地舒展開來。他急促而微弱的呼吸變得平穩、深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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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得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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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體內的餘味風暴被徹底平息。他沒有忘記那場車禍，他依然記得那個在廢墟下救了他的女人，但他再也不會因為這份記憶而感到痛不欲生了。那份愧疚被沈燼的「平靜」包裹成了一塊溫潤的琥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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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隨著絕望的散去，一絲清冽的氣息，終於從那條灰色的眼罩上，毫無阻礙地綻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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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過後的橙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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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不再被壓抑，不再被撕扯。它安靜地縈繞在江循的鼻尖，像是一個跨越了十年的溫柔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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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燼看著這一幕，蒼白的嘴唇終於扯出了一個如釋重負的笑。她成功了。姐姐的痕跡留下來了，江循也活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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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她還沒來得及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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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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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價降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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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了「情感冷淡症」這層防護罩的沈燼，大腦就像是一座被突然炸開大門的城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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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循體內殘存的那種排山倒海般的絕望、他對命運的不甘、以及這十天來他對沈燼產生的一種複雜的依賴與愛，化作一股實質化的情緒洪流，順著兩人剛才建立的注射通道，瘋狂地倒灌進了沈燼完全赤裸的靈魂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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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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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燼發出了一聲慘烈至極的悲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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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猛地抽回注射槍的探針，整個人像是被一輛高速行駛的列車正面撞擊，重重地向後飛了出去，摔在滿是玻璃渣的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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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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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感覺到了江循的絕望，她感覺到了失去雙眼的恐懼，她甚至感覺到了自己對自己的悲哀。那些她過去二十幾年從未體驗過的「喜怒哀樂」，此刻像是一萬把鈍刀，在瘋狂切割著她的大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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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嗚……好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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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燼蜷縮在地上，雙手死死抱住頭。滾燙的眼淚像決堤的洪水一樣從她眼眶裡湧出，砸在混著血水的防護服上。這一次是她真正作為一個「人」，在承受這個世界無差別的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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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沈燼即將被這股龐大的感官風暴徹底逼瘋時，一雙溫暖有力的手，猛地將她從滿地的碎玻璃中撈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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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循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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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失去了所有的痛苦，但他沒有失去感知。他循著沈燼崩潰的哭聲，跌跌撞撞地撲下了診療椅，將蜷縮在地上的沈燼死死抱進了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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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燼……沈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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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循的聲音裡沒有了以往的死寂，那是真正的、帶著活人溫度的焦急。他灰色的眼罩蹭過她的臉頰，那股清冽的橙花味將她包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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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感受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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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感受到了沈燼原本像雪原一樣冰冷的身體，此刻正因為承受了不屬於她的極端情緒而燙得嚇人。他也感受到了自己原本千瘡百孔的靈魂，此刻正處於一種不可思議的、由沈燼親手賦予的「寧靜」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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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把你的安靜……給了我？」江循緊緊抱著懷裡不斷抽搐、崩潰大哭的女人，大腦裡瞬間明白了這場禁忌交易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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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免於痛苦的權利給了他，自己卻代替他，墜入了凡人的煉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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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吵……江循……這個世界好吵……」沈燼死死抓著他的襯衫，指甲嵌進他的肉裡。她像個剛出生的嬰兒一樣，在龐大的感官世界裡恐懼地哭泣著，「我……好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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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怕，我在！我就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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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循收緊了手臂，將下巴抵在她汗濕的頭頂。他看不見，但他用盡全身的力氣，試圖為這個剛剛學會「感覺」的女人，擋住這個世界所有的喧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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