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見天明的創作挑戰 - 【愛的守候】《我自請下凡，只為尋那個替我擋天雷的傻瓜》

天樞星君活了七千三百年，從未正眼看過任何一個女子。

這不是什麼清心寡慾的修行成果，純粹是沒興趣。星宮裡連個雌性活物都沒有，他每日打坐、觀星、批閱凡間帝王命數，日子過得像一潭死水。

死水就死水，他樂得清淨。

直到那一日，他推開星宮的門，看見一個陌生女子坐在他的星盤上。

星盤是上古神器，北斗七星陣的核心，平日裡連灰塵都不許落上去。此刻那女子盤腿坐在正中央，滿臉淚痕，手裡攥著一根斷成兩截的金線，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她哭得太專心了，完全沒注意到門口站了個人。

天樞站在門檻上，沉默了三息。

然後他開口，聲音冷得像淬了冰：「下來。」

那女子猛地抬頭，一雙哭紅的眼睛撞進他的視線。她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鼻尖紅紅的，嘴角有一顆小小的痣。她看見他的瞬間，整個人僵住了，像是被雷劈中一樣，連哭都忘了。

「你、你是誰？」她結結巴巴地問。

天樞沒回答。他走過去，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目光落在她屁股底下的星盤上，眉頭微不可見地皺了一下。

那女子順著他的目光低頭一看，這才發現自己坐在了什麼東西上面。她像被燙到一樣彈起來，手忙腳亂地往後退，卻忘了自己腳下是懸空的星盤——

「啊——」

她一個趔趄，整個人往後栽去。

天樞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力氣很大，大到她的手腕骨被攥得生疼。她整個人懸在半空中，腳下就是萬丈星河，風從底下湧上來，吹得她的裙裾獵獵作響。

她低頭看了一眼，嚇得臉色發白，本能地反手抓住他的衣袖，像是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別、別鬆手。」她的聲音在發抖。

天樞垂眸看著她，目光從她被攥紅的手腕移到她緊緊揪著他衣袖的手指上，最後落在她那雙濕漉漉的眼睛裡。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鬆手。

他就這樣拎著她，像是拎一隻不聽話的貓，沉默了片刻之後，手腕一翻，將她整個人拽了上來。

那女子踉蹌了幾步，撞進了他懷裡。

一瞬間，他聞到了她身上的味道——桃花，混著一點點甜酒香，像是剛從月老閣的酒窖裡跑出來。

她慌慌張張地從他懷裡退開，退了三步遠，低頭行禮：「紅、紅鸞見過天樞星君。我不是故意闖進來的，我就是……就是找個地方躲一躲。」

天樞看著她，語氣平淡：「躲什麼？」

紅鸞咬了咬嘴唇，把斷成兩截的金線舉到他面前，可憐兮兮地說：「我把天帝賜的姻緣金線弄斷了，月老肯定要罵我，我、我一害怕就跑出來了。」

天樞看了一眼那根金線。金線斷口整齊，顯然是被利器所斷。他沒問是誰弄斷的，也沒問她為什麼會跑到他的星宮裡來。

他只說了一個字：「走。」

紅鸞愣了一下：「去哪兒？」

「回月老閣。」

「我不回去！」紅鸞把金線藏到身後，往後退了兩步，「月老會把我關起來的，他上回就說再闖禍就把我鎖在閣樓裡一百年——」

天樞看著她，面無表情。

紅鸞被他看得心裡發毛，聲音越來越小：「……我就躲一會兒，等月老氣消了我就走，真的，我發誓。」

天樞沒理她，轉身走向書案，拿起未看完的命簿，淡淡地說：「半個時辰。」

紅鸞沒反應過來：「什麼？」

「半個時辰之後，離開。」他翻開命簿，語氣像是在陳述一個不可更改的事實。

紅鸞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像是星宮外面那些碎鑽般的星星。她使勁點頭，頭上的珠釵叮噹作響：「謝謝星君！星君你真是個好人！」

天樞沒有抬頭。

好人？他活了七千三百年，還是第一次被人這樣叫。

紅鸞在星宮裡待了整整兩個時辰。

半個時辰之後她沒走，因為她坐著坐著就睡著了。她睡在天樞的星盤旁邊，蜷縮成一團，懷裡還抱著那根斷掉的金線，睡相極差，口水流了一地。

天樞看完命簿，抬起頭，看見的就是這一幕。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過了一會兒，他又看了一眼。又過了一會兒，他站起來，從內室取出一件外袍，隨手扔在她身上。

外袍蓋住了她的臉。她動了動，把外袍扯下來，嘟囔了一句什麼，翻了個身繼續睡。

天樞轉過身，面向窗外。

窗外是浩瀚星河，北斗七星的光芒冷冽而恆久。他看著那些星星，看了很久，久到他的星宮裡第一次有了一絲他自己都不曾察覺的——等待。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

等她醒來，然後離開。僅此而已。

紅鸞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

她迷迷糊糊地爬起來，發現身上蓋著一件月白色的外袍，袍子上有一股清冽的冷香，像是雪落在松枝上的味道。

她抱著那件袍子愣了許久，然後抬頭，看見天樞坐在書案後面，手裡握著一支筆，正在批閱什麼。

晨曦從星宮的琉璃窗照進來，落在他的側臉上。他的睫毛很長，鼻樑很高，薄唇微抿，整個人像是用寒玉雕出來的，好看得不像真的。

紅鸞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不知道那是什麼感覺，只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在發燙，燙得她臉頰泛紅，手指發軟。

她把外袍疊好，輕手輕腳地放在星盤旁邊，然後拿起那根斷掉的金線，悄悄地從星宮的側門溜了出去。

她走了之後，天樞放下筆，看向那件疊得整整齊齊的外袍。

袍子上沾了一根長長的頭髮，烏黑髮亮。

他看著那根頭髮，沉默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將那根頭髮拈起來，放在指尖看了看，最後——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想的——將那根頭髮繞在了自己的小指上。

一圈，又一圈。

像是某種無聲的契約。

紅鸞後來又來了。

她來的時候帶了一壺桃花釀，說是賠罪的。天樞沒要，她就自己喝了，喝得臉頰酡紅，趴在星盤上唱歌，唱的是凡間的小曲，跑調跑得離譜。

天樞忍了。

第二次來，她帶了一盒桂花糕。天樞沒吃，她就自己吃了，吃得滿嘴碎屑，還把碎屑掉在了他的命簿上。天樞用拂塵掃了半天，掃得眉頭緊鎖。

第三次來，她什麼都沒帶，就帶了一張笑臉。她說：「星君，我今日沒有闖禍，就是來看看你。」

天樞看了她一眼：「看我做什麼？」

「好看呀。」紅鸞歪著頭，笑嘻嘻地說，「星君是我見過最好看的人。」

天樞的手頓了一下。

他低下頭，繼續寫字，聲音平平淡淡的：「無聊。」

紅鸞不惱，蹦蹦跳跳地跑到他身邊，伸長脖子去看他在寫什麼。她的頭髮掃過他的手臂，癢癢的，像春天的風。

「星君，你寫的字真好看。」她說。

天樞沒理她。

「星君，你這裡好冷清，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你不悶嗎？」

天樞依然沒理她。

「星君，我明天還能來嗎？」

天樞的筆尖停在紙面上，墨跡洇開了一個小小的黑點。他抬起頭，看著她。

紅鸞的眼睛亮晶晶的，裡面映著他的影子。

「隨你。」他說。

那兩個字說得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但紅鸞聽見了。她笑了，笑起來的時候嘴角那顆小小的痣像一顆甜甜的紅豆，眼睛彎成了月牙。

天樞別過臉去，不再看她。

可他的耳尖，紅了。

後來的事情，像是被誰寫好了的命簿，一頁一頁，翻得飛快。

紅鸞日日來星宮，送花送酒送點心，殷勤得像個小媳婦。天樞起初還端著，後來端不住了，會在她來之前備好她愛喝的桃花釀，會在她冷的時候不動聲色地將炭盆挪近一些，會在她睡著的時候輕輕地把外袍蓋在她身上。

他不說，但她都知道。

那一日，紅鸞又趴在星盤上睡著了。天樞走過去，像往常一樣把外袍蓋在她身上。這一次，他沒有立刻離開。

他蹲下來，靜靜地看著她的睡顏。

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極輕極輕地碰了碰她嘴角的那顆痣。

他的指尖在顫抖。

天樞星君，活了七千三百年，從未怕過什麼。可那一刻他怕了。他怕她醒來，又怕她永遠不會醒來。

紅鸞沒有醒。可她做了一個夢，夢裡有人在她耳邊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很輕，像是洛水上的薄霧，像是星河裡的微光。

她沒有聽清那句話是什麼。

可她醒來的時候，眼角有淚。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

天劫來的那一日，天樞正在星宮裡批閱命簿。

天空忽然暗了，七道天雷從九天之上劈落，直直地朝著天樞星宮劈下來。天帝的聲音在雲端響起，威嚴而冰冷：「天樞星君，七情六欲之劫已至，渡劫則飛升上仙，不渡則神魂俱滅。」

天樞放下筆，站起身，面無表情地走出星宮。

他早知道自己有這一劫。修道之人，七情六欲是最難過的關。他本以為自己清心寡慾七千三百年，這劫不過是走個過場。可他忘了，他動了心。

他對紅鸞動了心。

這顆心一動，就是萬劫不復。

第一道天雷劈下來的時候，天樞硬扛了。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他扛了四道，渾身是血，白衣盡染。

第五道天雷落下的瞬間，一道鵝黃色的身影從天邊飛掠而來，擋在了他面前。

紅鸞。

她張開雙臂，將他護在身後，像一隻護崽的母鳥。她的眼睛裡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倔強的溫柔。

「你來做什麼？」天樞的聲音啞了，「回去！」

紅鸞沒有回頭。她背對著他，聲音輕輕的，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星君，你的劫，我替你扛。」

「胡鬧！」天樞伸手去拉她，可他的手穿過了她的身體——她的身體正在變得透明，變得虛無，像是一縷隨時會被風吹散的煙。

紅鸞回過頭來，看著他，笑了。

那笑容和從前一模一樣，嘴角那顆痣微微上揚，眼睛彎成月牙。可她的眼眶裡蓄滿了淚水，那些淚水順著她的臉頰淌下來，滴在天樞的手背上，滾燙滾燙的。

「星君，你以後……要記得喝桃花釀。」她說，「不要再喝涼茶了，對身體不好。」

天樞死死地攥住她的手，可她的手正在一點一點地消散，像是碎掉的星光，從他的指縫間流走。

「紅鸞——」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聲音裡帶著七千三百年來從未有過的恐懼。

「星君，下輩子，換你來找我吧。」紅鸞的嘴唇在顫抖，可她還在笑，「我跑不動了。」

最後一道天雷落下來的時候，紅鸞的身體徹底碎裂了。她碎成了千萬片光點，像是洛水上被風吹散的螢火，一點一點地消失在虛空之中。

天樞跪在地上，渾身是血，滿手是淚。

他看著那些光點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星宮的深處，打開那隻從未打開過的木匣。木匣裡是一根烏黑的長髮，繞在他的小指上，繞了整整八百年。

他把那根頭髮貼在胸口，閉上眼睛。

「天帝。」他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天樞自請下凡。」

「永世尋她。」

天樞星君與紅鸞星君的故事，在仙界的記載中只有寥寥數語。

沒有人知道，天樞下凡之前，去了一趟月老閣。

他跪在月老面前，磕了三個頭。

「求月老，將我的命格和她的綁在一起。生生世世，讓她投胎到離我最近的地方。」

月老看著他，嘆了口氣：「天樞，你可想好了？生生世世，你都會找到她，也會失去她。每一次都是刻骨銘心的痛，你受得了嗎？」

天樞抬起頭，目光平靜得不像一個即將踏入無盡輪迴的人。

「受得了。」他說。

「只要還能找到她，什麼苦我都受得了。」

月老沉默了很久，最後還是拿起了紅線。

那根紅線纏上天樞手腕的瞬間，斷了。

月老皺眉，又試了一次，又斷了。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每一次都斷。

月老放下紅線，看著天樞，目光複雜。

「你們的緣分太深了，紅線根本承受不住。」他說，「天樞，你們之間不需要紅線。就算沒有它，你也會找到她。因為你的魂魄已經記住了她的氣息，刻在骨子裡，輪迴都磨不掉。」

天樞低頭看著自己空空的手腕。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輕很淡，像是洛水上的薄霧，像是星河裡的微光。

「那就好。」他說。

然後他轉身，走進了輪迴。

八百年的風雨，八百年的尋覓。

每一次轉世，他都會找到她。每一次，他都會認出她——不是因為長相，不是因為名字，而是因為那雙眼睛。那雙亮晶晶的、裡面映著他的影子的眼睛。

他認了八百年。

還會繼續認下去。

直到她記起他。

直到她叫他——

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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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節日】《紅線錯繫—月老簿上的上巳奇緣》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ca94Icyi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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