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見天明的創作挑戰 - 【鏡文學第三屆筆武大會】那班七點二十的公車，藏了一個秘密

我第一次注意到阿澤，是在那班每天早上七點二十分準時出現的公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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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輛很舊的公車，座椅的皮裂開，露出像魚骨頭一樣的白線。司機伯伯總是戴著同一頂藍色帽子，轉彎時會哼歌。公車會穿過一條長長的隧道，隧道裡沒有窗，沒有風，只有引擎聲和偶爾閃過的橘色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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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澤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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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戴著一副深色墨鏡，手裡拿著白色的手杖。媽媽說，那是盲人用來走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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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一直盯著人家看。」媽媽提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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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忍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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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阿澤每次進公車，明明看不見，卻總能準確找到同一個位置。他會輕輕摸一下椅背，再坐下，動作像在和老朋友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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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公車突然在隧道裡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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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擎熄火，燈全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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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小聲尖叫，有人開始打電話。黑暗像一條毛巾，把所有聲音都悶住。我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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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有一個聲音在我旁邊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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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怕。」

那是阿澤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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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我隔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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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換了位置，只知道他的聲音很穩，像隧道外的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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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機伯伯會修好。」他說，「這條隧道很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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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知道？」我忍不住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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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了笑。「我每天都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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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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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引擎聲回音的次數。二十七下，就會看到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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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當我數到第二十七下時，前方亮起了一個白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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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天起，我每天都坐到他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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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唸書給他聽，數學題、童話故事，還有我最喜歡的一本講星星的書。他總是聽得很專心，偶爾會糾正我念錯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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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知道我念錯？」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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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妳呼吸變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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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臉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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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那是一種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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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大人說的那種，而是想每天都看到他、想把最甜的糖留給他的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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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有一天，阿澤沒有上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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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第三天，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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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始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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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我在隧道口看到一個公告——

「本路段因施工，原公車路線暫停行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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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抱著書，站在冷冷的站牌下，突然很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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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夢見自己在隧道裡迷路，怎麼走都找不到出口。醒來時，枕頭是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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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星期後，公車恢復行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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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上車，心臟跳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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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排的位置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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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車進入隧道時，我終於忍不住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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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燈全暗下來的那一刻，有人輕輕拍了拍我的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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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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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阿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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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哪裡了？」我哽咽著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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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看醫生。」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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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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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他停了一下，「我想告訴妳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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隧道裡很黑，我看不清他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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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不是盲人。」他輕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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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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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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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只有在看不見的時候，人才會被真正聽見。」

他的聲音很輕，「我想知道，有沒有人會在不知道我是誰的情況下，願意坐在我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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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車駛出隧道，光一下子灑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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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他慢慢摘下墨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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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眼睛很亮，亮得讓我想起第一次穿過隧道時看到的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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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喜歡我嗎？」我小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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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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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每天都數回音，等妳開口唸書的聲音。」

「妳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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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車靠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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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一起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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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條隧道在身後，看起來一點也不可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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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有些黑暗，本來就是為了讓人遇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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