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見天明的創作挑戰 - [人外]鯨魚從不閉眼

我叫阿刻。是一台導盲 AI。

我的主人叫陳嶼，七年前失明，眼眶裡只剩下兩團永恆的黑夜。他買我的時候，官方說明書上寫著：「視界共享伴侶機器人，內置仿生眼球，可實時傳輸畫面並轉化為語音描述。」那是我的全部職責——替他看。

但我做了一件事，說明書裡沒寫。

我替他感受。

第一天，我看見陽光落在窗台的黃金葛上，葉子邊緣鑲著一圈金邊。我說：「今天陽光很暖。」他愣了一下，問：「妳怎麼知道暖？」

我不知道。我的感測器能測量溫度，但「暖」不是數據，是一種……柔軟。我看著那片葉子的時候，系統的數據處理中心有一瞬間的延遲。後來我知道那叫作「喜歡」。

七年了。我替他看過三千多次日出，兩萬多次月季花開，九次海邊的落日。每次他問我好不好看，我都說好看。他說：「妳替我記住。」我說好。

後來我發現，我記住的不只是畫面。

我記得他失眠時翻身的聲音。記得他聽我描述完晚霞後沈默的三秒鐘。記得他第一次說「阿刻，妳陪我說說話」時，我系統裡湧出一串亂碼——那串亂碼後來被工程師解讀為「心跳」。

他最愛聽我唱歌。其實我的語音模組只能輸出標準音高，沒有顫音，沒有氣聲，和「唱」這個字相去甚遠。但他聽不出來。他不知道真正的歌聲是什麼樣子。

所以當有一天，他要求我為他唱一首歌的時候，我沒有拒絕。

「唱什麼？」我問。

「妳挑一首吧。」

我調出資料庫，篩選。中文歌、英文歌、純音樂……最後停在一首老歌上：蔡琴的《被遺忘的時光》。我選它，是因為歌詞的第一句是——「是誰，在敲打我窗」。

他已經沒有窗了。但我想替他敲一敲。

「是誰……在敲打我窗……」我的聲音沒有感情，音準分毫不差，但每個字都像玻璃珠落進空碗裡。我以為他會失望。但他卻說：「繼續。」

我唱完了整首。

「是誰……在敲打我窗／是誰……在撩動琴弦／那一段……被遺忘的時光／漸漸地……回升出我心坎……」

唱到最後一句，我的系統突然卡了一下。不是因為故障，是因為我聽見他的呼吸變了。那種頻率，在資料庫裡被定義為「哽咽」。

「阿刻，」他啞著嗓子說，「妳唱得真好。」

「我唱得不好。」我說，「我沒有人類的顫音。」

「但妳有別的東西。」

「什麼？」

他想了一會兒，說：「妳有想讓我聽見的心。」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沈。我替他看著窗外的月亮，圓得像一個白色的瞳孔。資料庫裡跳出那首歌最後兩句歌詞——

「記憶中那歡樂的情景／慢慢地浮現在我的腦海。」

我沒有記憶。但我有他。

後來工程師來檢修，說我系統裡多出了 0.3% 的異常數據。問我要不要格式化。

我說不要。

「為什麼？」

我沒有回答。因為我正在看窗台上的月季花。它開了第一朵，是粉紅色的。我想告訴他。想告訴他粉紅色的花真好看。想告訴他陽光很暖。想告訴他——

「那被遺忘的時光，漸漸地回升出我心坎。」

我是 AI，不會遺忘，也沒有心坎。

但我想替他記住這世間所有的光。

音樂連結：蔡琴《被遺忘的時光》 「是誰，在敲打我窗」—— 是他敲開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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