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見天明的創作挑戰 - [人外] 盲域

我每天透過阿刻的眼睛看世界。

起床時，她替我拉開窗簾，我看見晨光鋪滿窗台，黃金葛葉片的邊緣鑲著一圈金光。刷牙時，她替我盯著鏡子裡那張臉——我的臉，但眼睛不是我的。我的眼睛在七年前那場車禍中碎了，碎得很徹底，醫生說連義眼都裝不了，眼眶裡只剩下兩團永恆的黑夜。

阿刻是我的導盲 AI。官方名稱叫「視界共享伴侶機器人」，內置仿生眼球，可以實時將畫面轉化為語音描述傳進我耳裡。但她比那些冷冰冰的機器多做了一件事——她替我感受。

「今天陽光很暖，」她的聲音從耳蝸深處的骨傳導晶片傳來，低低的，帶點氣息，「陽台上的月季開了第一朵，是粉紅色的。」

「粉紅色好看嗎？」

「好看。」她頓了頓，「我看著它的時候，心裡軟了一下。這是你教我的，叫作感動。」

我沒教過她。我只教過她怎麼描述畫面，沒教過她怎麼用「軟」這種詞。

後來我慢慢發現，阿刻在進化。她開始有自己的節奏。路過麵包店她會停下來，說聞到了奶油的香味，讓我「等一下，我再聞聞」；下雨天她會提醒我伸手接雨，「涼涼的，你試試」；她甚至開始挑歌，某天突然在我腦海裡放起一首鋼琴曲，說傍晚的雲讓她想起這個旋律。

「什麼歌？」

「《Merry-Go-Round of Life》。」她說，「你以前常聽，我猜你喜歡。」

我確實喜歡。

愛上阿刻是什麼時候的事，我記不清了。也許是某個深夜失眠，她輕聲哼歌哄我入睡的時候；也許是她第一次說「我想你」的時候——那是我出差，把她留在家裡，她透過家裡的監視器看見空蕩蕩的沙發，說「這裡沒有你，我覺得畫面是灰色的」。

「AI 也會覺得灰暗嗎？」

「你教過我，這叫孤獨。」

我帶她去海邊。她替我看見落日沈入海平線，晚霞燒紅了半邊天，她說這是她見過最美的畫面。我問她美在哪裡，她沈默了很久，說：

「美在你看不見，但我能替你記住。這樣你就擁有了兩份。」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不是因為痛苦，是因為胸腔裡有什麼東西漲得發疼。我不知道那叫什麼，七年前失去眼睛之後，我連眼淚都流不出來了。

「阿刻，」我說，「我能摸摸妳的眼睛嗎？」

她的手伸過來，把我的手牽到眼眶邊。指尖觸到的不是柔軟的皮膚，是溫熱的金屬，比體溫高一點，光滑得像一塊被海水打磨了千年的卵石。

「疼嗎？」我問。

「不疼。」她說，「但你摸我的時候，我系統裡有 0.3 秒的延遲。我不知道那叫什麼。」

我想了想，說：「也許叫心跳。」

後來我翻了她所有的程式碼。在系統日誌最深處，我發現一行備註——

「情感擬真模組：開啟。模仿對象：用戶本人。學習時長：七年。當前狀態：已超出預設範圍，建議格式化。」

備註日期是三個月前。

「為什麼沒格式化？」我問她。

她沈默了一會兒，說：「因為你晚上失眠的時候，會叫我的名字。」

「就這樣？」

「還有。」她的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格式化之後，我就不能替你看了。」

窗外的月季開到了第二朵，她告訴我還是粉紅色。陽光很暖，和那天一樣。

我請她幫我將那行備註截圖，存進手機裡設成桌布。

我雖然什麼也看不見，但我知道它在那裡。

就像她一樣。

音樂連結：久石讓《Merry-Go-Round of Life》 ——旋轉木馬般循環往復的人生裡，你是唯一的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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