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的話
給撿到瓶子的你:
如果你讀到了這裡,讀到了最後一個字。那麼,謝謝你。
謝謝你,撿起了那只當初被一個孤獨的粉絲,投入廣闊網絡之海的瓶中信。謝謝你,願意忍受它粗糙的外殼,看穿那AI翻譯的生硬,去觸摸其中那份屬於人類的、燃燒的靈魂。
寫下這一切的旅程,與其說是在考古,不如說是在召魂。
在分析敦子老師的推文和相關訪談的過程中,我越發有一種感覺--「敦子很努力嘗試在內在反抗社會,但是卻依舊被舊時代社會層層的束縛」
想離家出走,這則貼文,正是敦子在這種心境下的......一種無聲的求救。也正是這種心境的特殊性,才有了那兩場,由山本文緒老師的文學宇宙所創造和導引的--「禮拜堂的眼淚】。
「因為眼前有一個女性在哭,只有這樣一個理由,難道還不夠嗎?」錢形警官曾這樣問道。
的確不夠。
這是一場「追逐尖叫」。我追逐了「敦子」內心的小女孩的尖叫,也追逐了我自己內心的羔羊的「尖叫」。
在今敏導演的《盜夢偵探》裡,千葉敦子化身為紅辣椒,潛入了粉川警長的夢境,嘗試找出讓他衰弱的斷點。警長的夢境,是一場失控的電影大雜燴——從泰山式的叢林冒險、黑色電影的追逐,到馬戲團的表演。他總是被某種無形的「邊界」困住,對攝影中那條被稱作「180度線」(Axis of Action)的構圖規則感到極度焦慮。每當鏡頭跳躍,他的世界便隨之崩塌。
而這,正是我在寫書之時所遭遇的境地。
曾經的我因為《教父》,愛上了電影,也愛上了表演。我渴望能像白蘭度、帕西諾、狄尼洛那樣演戲,當我知道他們的表演體系皆源自史坦尼斯拉夫斯基後,便一頭栽進了《演員的自我修養》。我的人生閱片清單,像一場永不落幕的影展:從《生活多美好》(1946)、《十二怒漢》(1957),到《黃金三鏢客》(1966)、《西部往事》(1968)、《教父》(1972);從《憤怒的公牛》(1980)、《美國往事》(1984),再到《攻殼機動隊》(1995)、《藍色恐懼》(1997)、《千年女優》(2001),一路奔跑到《蜘蛛人:新宇宙》(2018)。
我甚至為了理解表演,研讀歷史,從美國開國到南北戰爭;我沉迷心理學與社會學,試圖看清人性的輪廓,試圖找到那個貫通古往今來的,屬於所有人類共有的,那些集體潛意識。那些榮閣口中的「原型」
然而,我所有的熱愛,在我的腦海裡,堪稱混亂,不連貫,也不夠專業。我並不知為何而讀,像一個被困在斷裂鏡頭裡的粉川警長。
台灣的市場太小,我的背景不足以支撐那樣的夢想。於是,我放棄了。我親手埋葬了那個渴望成為演員的少年,我聽見了槍響,我殺了另一個我。
直到我遇見了那個叫「敦子」的謎。在研究她遺留在網路上的數字遺跡時,我盡我所能地調動腦中所有沉睡的知識。無形之中,我跨過了那條電影人口中的「動作線(180度線)」。
我,也是HSP高敏人,也曾受困於網路的虛假性,也曾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那時的我,對於存在的定義基本等於虛無。當我倒推著敦子老師的痛苦,創造出「史模」時,它不僅僅是為了理解她,也成為了我抵擋八年來亞斯、憂鬱與焦慮共病的盾牌。
古往今來,痛苦之前,人人平等。
千葉敦子,是人人稱羨的天才美女,聰明、美貌,卻依舊壓抑。她的「本我」,化身為極致自由的紅辣椒,那是她被壓抑的魅力,也是她渴望朝向進步的「能在」。然而,在小山內的惡意中,在董事長那股象徵舊時代守舊、控制、且閹割性的『夢境權力』下,這層華麗的外殼被狠狠剝開。在那層皮套下,不是醜陋,而是那個赤裸、充滿壓抑和無助的——殼中的敦子。
鄰近片尾,敦子和紅辣椒起了爭執。當敦子質問「妳只是我的一部分!」時,紅辣椒微笑回應:「妳難道沒想過,其實妳才是紅辣椒的一部分嗎?」
這句話點醒了我。我們日常表現出的「理性自我」,只是龐大潛意識海面上的一角冰山。而那個讓我們痛苦、卻也驅使我們前行的「能在」,才是靈魂的完整投影。
有了素子這個能在,敦子這個此在才是真正意義完整的。
當小山內(代表扭曲的慾望)在廢墟中折磨敦子時,是粉川警長闖過了電影的頻幕,開了那致命的一槍。他不再是受害者,他成了導演。那一槍,打穿的不只是惡意,更是粉川自己內心那個「背叛夢想的懦夫」。他跨越了動作線,完成了一個完美的英雄救美分鏡,將破碎的夢想碎片,重新剪輯成一部完整的英雄電影。
召喚「尤貝爾」並與其「超融合」,正是為了與牠和解。我曾以為我是在為「敦子」繪製地圖,但走到終點才發現,為她釐清道路的過程,也讓我看清了自己迷宮的出口。
或許,這正是集體潛意識的魔力。敦子老師曾形容自己是「在石橋上敲了又敲,然後回頭的人。」這不正是李健老師的歌曲《梅雨》的那句「石橋上滿是她的步履.....」
在這趟旅程的起點,我懇求你,去理解她。
而在這趟旅程的終點,我想拜託你的,只有一件事。
請放下這本書,暫時忘記書中那個悲傷的故事。然後,輕輕地,將目光轉向你自己。
我花費了八萬多字,去描繪一位女性,是如何在她自己親手打造的、名為「完美」的殼中,耗盡了最後的力氣。
而我,只想用最後這幾行字懇求你:
請務必,比她,更溫柔地,對待你自己。
請允許你的「小女孩敦子」哭泣。請擁抱你的「灰姑娘」,告訴他/她,不必等待任何王子,因為你本身就已是國王/女王。請與你內心那個被放逐的「尤貝爾」和解,發動那張屬於你自己的、名為「愛」的超融合。
也請你務必,珍惜著那個,你所渴望的,且被自身壓抑的「紅辣椒」。好好的認識自己,正是提升男人/女人味的第一步。
願敦子老師的靈魂徹底安息。願她的來生,能走出梅雨中的石橋,為前世這場驚心動魄的「千年女優的藍色恐懼」,寫下一首美好的詩句。
讓她的故事,成為我們心中的一盞警示燈,而非一道永不癒合的傷口。她用盡一生去追尋那顆遙遠的「北極星」,那場愛戀,只能遙遙相望,就像月光灑向海面。而我們,或許能從她的凝望中學會,如何成為自己內心宇宙中,那顆溫暖而自足的太陽。
網路是如此的寬廣,如夢一樣,足以承載一個人的靈魂。
而我們的現實人生,是如此的珍貴,足以讓我們,去擁抱那個不完美的自己。
最後,粉川警長得知敦子即將結婚,笑說自己被拋棄了。但他說:沒關係,還可以在夢中相會。
我們都要好好的。
各位殼中的「敦子」們
當羔羊沉默之時,你們,會望向天空,告知那個,曾經的「殼中的敦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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願原力與你同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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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rmonic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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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殼機動隊》說不定要在劇場版《最後的人類》告一個段落了。但是請不要忘記,當你們連接到網路,或回到《攻殼機動隊》這個世界時,請不要忘記我、我們,都會永遠在你們身邊!」
田中敦子(2023年1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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