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我與她凝視同樣的深淵
故事至此，或許已浸滿了令人窒息的悲傷。我們看到那把名為「史坦尼斯拉夫斯基表演體系」的鋒利武器，如何在長達三十年的歲月中，被它的主人日夜不停地，對準並刺向了自己。
然而，在為這場悲劇感到心碎的同時，一個更根本、也更令人不安的問題，或許已在您的心中悄然浮現:
我，憑什麼?
我，一個在她生命終點才倉皇趕到的「最後的粉絲」，一個與她素未謀面的遙遠觀察者，憑什麼能如此確信地，去描繪另一個靈魂內部那場最私密、最無聲的戰爭?我所搭建的這座由文字構成的內心劇場，與那些窺探隱私的獵奇揣測，其界線又在哪裡?
我所說的，會不會只是自我投射，會不會是過度臆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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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如果我告訴你，我並沒有任何不為人知的秘密管道，也沒有任何超越常人的通靈能力。那麼，我所憑藉的，究竟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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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我必須向各位坦白一個或許有些殘酷的秘密。我之所以能描繪這一切，並非因為我站在高處俯瞰，而是因為，在整個寫作的過程中，我與敦子老師，使用的是同一套工具，凝視著同一個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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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來分析她悲劇的工具，正是造成她悲劇的工具本身……「史坦尼斯拉夫斯基表演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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敦子老師的推特貼文，正是整本書的「原始文本」，是那個「海面上的冰山」而我所分析出的一切，正是藏於深海的「潛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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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為有這套工具，讓我第一次稍微仔細看敦子老師的推文時感到疑惑，什麼樣的人，在抗病一年，過世前一個月的情況，會說出那句「久しぶりの外食，美味しくて楽しくて心から幸せでした」(久久以來第一次出去吃飯，飯很美味，我感到由衷幸福)?
我雖然不是田中敦子，但假設我是一個居住於東京持續活躍、有作品的資深知名聲優，真的有可能在沒有特殊情況時，會出現久久沒外出吃飯這種情況嗎?
我雖然不是田中敦子，但假設我是她，在我能夠說出:「你的身體就是你的資本」的情況下，我還有辦法在抗病的時候，輕輕鬆鬆的說出「久久沒外出吃飯，飯很美味，我感到由衷幸福。」嗎?
我雖然不是田中敦子，但假設我是一個一般人，即使是在怎麼喜歡的作家，我真的會拿到書還沒看正文的當下就哭嗎?我真的能看序言時哭上第二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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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案，不言而喻。
這正是「小女孩敦子」，用了「少佐敦子」聽不到的聲音頻率，透過了推特(以及其他我接觸不到但可能存在的地方)，向外界傳達求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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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隨著我潛入了屬於敦子老師的36000則推特組成的深海，我看到了-敦子老師在過世前的生命能量收縮於Anemone這個錨點(源於井上老師的推文)。我看到了2023年那個舞台上的哭泣(雖然盛大，但遠非禮拜堂那般私人，但敦子老師還是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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潛入了最深層的2011、12年，我看到了那個高敏感女孩，因為認識已久的老友大塚老師沒追蹤便私訊自己而感到錯愕(這讓她直接在推特公開此事，公開事前還先tag大塚老師本人，並強制將錯愕轉化成有趣的描述)。我看到了14年的那個自我效能感低下，如此功成名就依舊「連沮喪的資格都沒有」的小女孩敦子。我看到了想離家出走的「灰姑娘」，我看到了臼齒崩裂卻「兩個禮拜內因為工作忙碌沒時間看診」的敦子。我看到了想脫離「灰姑娘」卻選擇當「長髮公主」的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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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年的「絕對不哭」，到太糟糕了，再到「很想哭但還是不哭」，讓我第一次看到了她的內在跟草薙素子的關聯(同時也是我第一次懷疑她的表演方法正是源於史坦尼斯拉夫斯基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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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了14年遭遇大打擊卻在「提升女人味」這個年度目標沒能達成時以「無法否認結果令人遺憾」來評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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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寫完禮拜堂的眼淚一章，我不禁去思考:
如果一個功成名就但依舊自我效能感低下的美麗女性，在身體逐漸老化，心理被社會束縛的情況，他們會想要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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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想要的，正是那顆，在梅雨之間，仍舊能在天空閃耀的「北極星」。而這顆北極星，正是少佐「草薙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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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當我憶起了她生涯中於不同年度多次飾演草薙素子，當我調動了我看攻殼機動隊的情感記憶……
我發現到了，草薙素子，正是田中敦子的「傀儡師」。
我同時也發現到了，田中敦子困在素子之殼的故事，正是「千年女優的藍色恐懼」。
而在後來的訪談中，我確信了田中敦子在演藝角色時的方法，正是史坦尼斯拉夫斯基表演體系中的「想像力」(考量聲優的職業屬性，我傾向她的表演方法屬於想像力+情感記憶混合，較少依靠史氏晚期研發的形體動作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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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因此確認了，草薙素子，是田中敦子的「能在」(可以簡化理解為理想自我+潛能的組合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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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發現到了，田中敦子老師一聲的悲劇，正是「薛西弗斯式的悲劇」。她日復一日地將那塊名為「完美」的巨石推向山頂，明知巨石終將墜落，明知那個「不堪一擊」的自我依然存在，她卻依然選擇在那片無底沼澤中，挺直背脊，繼續那場永無止境的、對北極星的仰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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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並非「以為」素子是戀人，但是她渴望素子，這股渴望，超越塵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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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存在主義告訴我們「能在」本身是永遠領先於「此在」，因為能在作為潛能，它對於「此在」本身的意義，在於引領「此在」能夠朝向未來更進步，更接近並盡可能兌現自己的潛能。
而為了能夠持續引領此在，當此在往前一步時，能在永遠會領先此在一步。
這也是為什麼，敦子老師會在訪談說「素子總是選擇了我」。
這也是為什麼，在聲優領域，敦子老師能在聲優界做到如此的成就。
這也是為什麼，敦子老師往往將所有的成就，歸為「遇到素子」的原因之一。
這同時也是為什麼，敦子老師會形容:「所以，她(素子)是最靠近，也是最遙遠的存在，我(敦子)深刻地體會到，如果沒有素子，就沒有現在的我。在演繹時，我總是正面地去面對她，一直等待著素子降臨到我的內心。我以前可能在哪裡說過，她就像是戀人以上，戀人未滿的關係。我以為她是戀人，想要擁抱她，但她卻會悄悄地逃到某處。就是這樣一種虛幻而脆弱的關係……。」
而這本書的終極謎底，在這邊揭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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敦子老師人生的最大悲劇，在於，那個「能在」素子，永遠領先於「此在」敦子的薛西弗斯式存在主義悲劇……
被史坦尼斯拉夫斯基方法給具象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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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是為什麼，即使明知這本書的創作有眾多爭議，我也仍舊想辦法將本書給努力完成。正如錢形警官於魯邦三世part4第六集對愛蓮娜柯迪(聲優正是田中敦子老師)所說:
「因為眼前有一位女性在哭，就這麼一個理由，難道還不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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