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不允許失敗」——鬥士的綱領
我曾聽一位精神科醫生親口說過,這世上有一類人,他們面對困境的方式,不是共存,不是繞行,而是「徹底的征服與消滅」。他們是天生的鬥士,將人生視為一場不容許失敗的戰爭。
2015年1月12日,在經歷了那場情緒的「滑鐵盧戰役」之後僅僅兩天,敦子老師就在推特上,為自己的戰鬥哲學,下達了一份最清晰的「作戰綱領」:「失敗は許されないけれど、経験値が上がっている分少〜し俯瞰で、でも慎重に…。」【雖然不允許失敗,但由於經驗值有所提升,所以可以稍微客觀地、但仍需謹慎地(看待/行動)…。】。
「失敗,是不被允許的。」(失敗は許されない)
這短短的一句話,就是解開她所有行為密碼的「總鑰匙」。
它解釋了,為何在她那數萬條推文中,我們能看到無數次的痛苦、掙扎、沮喪,卻幾乎看不到一次真正的「放棄」。她總是在情緒崩潰的一兩天內,迅速地「重啟」自己,然後發布一條格式化的、充滿意志力的宣言,如:「昨天發生了XXX,所以今後我會更努力/之後會更好,我會加油的(此為範例格式,不一定完全遵照此格式,但是原理類似)」。
我由衷地欣賞敦子老師這份面對挫折的頑強。但我也必須殘酷地指出:當一個人的人生字典裡,只剩下「堅強」這一個選項十,那本身,就是一種最深重的「不自由」。這種不允許失敗的戰鬥,注定是一場對身心的、無休止的透支。
而這種戰鬥哲學,在她面對那怕最微小的「失誤」時,會演變成怎樣一齣精妙而令人心疼的內心戲劇呢?
四天後,1月16日上午,敦子老師發布了一則看似俏皮的日常推文,卻為我們提供了一個絕佳的、在顯微鏡下觀察她「迴避性應對」機制的樣本:「マンションエレベーターホールのボタンを強く押し過ぎて奥にめり込んでしまいコントみたいな図になって慌てたあと自首すべきか思い悩んだ末「そうだ‼︎壁ドンされたことにしよう〜」とフロントに自首 (˘̩̩̩⌣˘̩̩̩ )」【我把公寓電梯大廳的按鈕按得太用力,結果按鈕凹陷進去,變成像搞笑短劇一樣的畫面,我慌亂之後煩惱著是否該自首,最後想著「對了!!就說是被壁咚的吧~」然後向櫃檯自首了 (˘̩̩̩⌣˘̩̩̩ ) 】。
讓我們來頗析這齣微型戲劇:
第一幕:過度的自我歸罪。對絕大多數人來說,按壞一個公共按鈕,最多算一次「運氣不好」的意外。但對敦子老師而言,這立刻被定義成一個需要「煩惱著是否該自首」的「錯誤」。高敏感的特質,讓她瞬間產生了與事件本身不成比例的「罪惡感」。
第二幕:精巧的迴避與外化。為了應對這份罪惡感,敦子老師啟動了一套極其複雜的防禦機制。她沒有直接去面對「我不小心弄壞了東西」這個簡單的事實,而是:
1.將其「戲劇化」:想像成一齣「搞笑短劇」。
2.將其「浪漫化」:編造了一個「被壁咚」的俏皮故事。
3.將其「儀式化」:用「自首」這個充滿法律色彩的詞,來消解內心的不安。
這整個過程,就是一次教科書級別的「合理化」與「外化」。敦子老師通過創造一個虛構的、有趣的故事,來迴避掉那個令她不安的、承認自己「犯了錯」的核心。
第三幕:結論。當我們看到,就連這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都需要她啟動如此精巧複雜的心理防禦機制去應對時,我們就能更深刻地理解,為何在該年1月9日,當「斷捨離」這個更重大的「自救計畫」宣告失敗時,她會感受到那種「真是荒謬」的、徹底失控的巨大痛苦了。
因為在她那「不允許失敗」的世界裡,每一次失控,都是一次小小的死亡。
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V438yFEOR
讀到這裡,讀者或許會感到困惑:一個前一刻還在宣稱「不允許失敗」的「鬥士」,為何在面對一個壞掉的按鈕時,卻展現出了如此精巧的「迴避」姿態?
這看似矛盾,實則不然。事實上,這兩者,正是同一枚硬幣的兩面。
敦子老師的「戰鬥」,其矛頭,永遠指向的是那些外部的、可被定義、可被克服的困難—— 一個難以掌握的角色、一項艱鉅的工作任務、甚至是一個混亂的房間。在這些戰場上,她是一名勇往直前的鬥士。因為「勝利」是可能且可被定義的。
然而,當他面對那個最強大的、也是最無形的敵人——她自己的負面情緒、內在的脆弱、以及對「犯錯」的恐懼——時,「戰鬥」這個工具,就徹底失靈了。因為你無法「消滅」一種感受,你無法靠「努力」來戰勝一份源於「高敏感」的罪惡感。
在這個「內在戰場」上,當「戰鬥」變得不可能時,敦子老師唯一的、也是最後的求生策略,就只剩下了「迴避」
她不能戰勝「罪惡感」,所以她選擇用一個「壁咚」的故事,假裝「罪惡」從未發生。
她不能戰勝「沮喪感」,所以她選擇剝奪自己「感到沮喪的資格」。
她的「戰鬥」,是為了掌控外部的世界。
她的「迴避」,是為了掌控內心的風暴。
這兩者,都服務於同一個悲劇性的、永不被滿足的核心目標:維持一個堅不可摧的、不允許任何失敗與脆弱存在的、完美的自我形象。
回到正題。這齣關於電梯按鈕的、精巧的內心荒誕劇,為我們展示出敦子老師整個內在世界的運作法則:面對那些令她不安的、失序的現實。她會本能地、不惜一切代價地,去構建一個合理的、可被自己接受的「內在秩序」,哪怕這個秩序是虛構的。
她會用「壁咚」的故事,掩蓋「犯錯」的事實。
正是這種強大的「現實重構」的能力,讓她得以在無數次小小的失控中,勉力維持著內心的平衡。
然而,當這種失序,不再是一個小小的按鈕,而是來自於人與人之間,那更巨大、更頑固、也更無法被單方面「重構」的鴻溝時,她的這套防禦機制,又將如何運轉呢?
ns216.73.216.208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