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妍看著沈曜廷傳來的訊息，她終於等到了。
自從「董事長」決定把沈氏集團交接給沈曜廷，李妍就明白一件事情──從今往後，她不適合再以長輩的姿態，主動找上沈曜廷，並且指出沈曜廷做錯哪些事情。儘管她和陳文慧見面之後，她就想要好好地和沈曜廷聊一聊；礙於沈曜廷的身分不同了，這件事情就一直拖著，直到沈曜廷主動邀約。
地點沒有選在沈家，有些事情不能讓「董事長」知情。當然這種作法不是隱瞞，李妍會把它叫作「篩選與過濾」。資訊太多太雜，先讓底下的人汰除不必要的內容，然後向上呈報有用的消息即可。
李妍選在一家私廚餐廳，並且訂了包廂。她想著日後應該要頻繁邀約沈曜廷，得好好地打磨沈曜廷的酒量與酒品，接班人的酒量與酒品可不能太差，特別是酒品……
提早入席的李妍想著怎麼為陳文慧安排退場的方式，當年的她夠幸運，被「董事長」拉了一把。歷史總是如此巧合，陳文慧和她的遭遇竟然如此雷同；當然不幸的人很多，並不是非得要陳文慧，而是陳文慧值得。
服務人員輕敲門框。「打擾了。」
沈曜廷入座。
李妍為沈曜廷倒酒。
「李祕書──」沈曜廷看著李妍，他的腦中浮現 Grace 的臉，還有模仿李妍的笑容。
「先喝再說。」李妍將酒杯推到沈曜廷的面前。
一飲而盡。
接下來將近半小時，沈曜廷一邊翻著從身心障礙養護中心帶出來的文件，一邊說著陳文慧和林予安的事情。
李妍只是微笑，認真傾聽。感謝老天爺，她仍然是正確的，沈曜廷十分在意陳文慧。
「林予安就只是沈曜文的男朋友，而且這幾年沈曜文沒有再向家裡提到林予安！」沈曜廷的情緒愈來愈高昂，不知道是酒精造成的，還是因為陳文慧為了林予安犧牲太多。
酒品真的需要好好磨練才行，李妍的手指輕輕地點了點沈曜廷握住酒杯的手指，溫柔地示意沈曜廷該停杯了。
李妍試著引導沈曜廷坦然面對內心執著的人事物。「你的心裡面感到不舒服，是因為予安同學不值得，還是文慧犧牲太多？」
沈曜廷愣住了。
「在我回來台灣之後，我和文慧見過面了。文慧說了許多事情，我應該早些和你同步。」李妍舉起酒杯，在唇邊抿了抿，然後放回桌面。
「先定調一件事情，意外必須是意外，就算某一天翻盤了，也不關我們的事。」關於那一起意外車禍，李妍必須再次慎重重申，即便某一天的意外不再是意外，所有的過錯都不是沈家造成的。
「你還記得那一則訊息嗎？我知道那些人會動手，也猜得到可能會是哪種方法。以曜文和予安同學的感情，予安同學送機是必然的，所以極有可能會給那些人機會。我不可能讓曜文承受無法負擔的痛，所以想要幫予安同學一次，只是我和你都失敗了，我們沒有成功阻止予安同學。」李妍也清楚，當時的沈曜文和林予安打得火熱，一則訊息肯定攔不住林予安。這麼做只是讓心裡好過一些罷了，至少有嘗試不要讓那群人傷害林予安。
沈曜廷很安靜，如果當初沒有使用沈曜文和林予安被偷拍的照片進行談判，或許被犧牲的人就只會是林予安的媽媽。他弟弟不會被強迫送出國，也就不會有那場意外的車禍，更不會造成陳文慧的淪落。
李妍輕輕地歎了一口氣。「在國外的那幾年，幸好有文慧護住予安同學，穩住曜文的心。曜文沒有失控，董事長的安排順利運行，這一切都要感謝文慧。」
李妍把手放在沈曜廷的手背上。「回來台灣之後，我才知道文慧付出太多，超乎我的預期。予安同學也算是無辜受牽連，讓人心疼。」
是酒精作用嗎？沈曜廷為陳文慧感到不捨，也為林予安感到難過。
「我想要好好地感謝文慧，也想要彌補予安同學。」這樣才會是最好的結果，李妍不是指責沈曜廷的錯誤，而是指出事情的另一面。如此一來，既能夠保全沈曜廷的面子，也能為沈曜廷解開內心的死結。
沈曜廷先是低著頭，想了一會，但是找不到答案。
李妍沒有催促，她只是靜靜地等著，等待她的孩子長大。
沈曜廷緩慢地抬頭，用一雙澄澈的眼睛看著李妍。「我該怎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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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心障礙養護中心。
沈曜廷一樣謝絕其他人陪同，他獨自走向庭園。果然是在那裡，他在一棵大樹旁邊發現了林予安。
沈曜廷沒有直接走向前，他和上一次相同，站在遠處觀望。
林予安沒有察覺到有一雙眼睛盯著他，他專心地做自己能做的事情。
按摩大腿。
按摩小腿。
抬頭看天空。
抬頭看碎光。
林予安伸出一隻手摸向樹幹，接著另一隻手撐住輪椅的扶手。有了上一次撞到樹幹的經驗，這一次先用手扶著樹幹，他可不想再用臉去摩擦樹幹。不知道現在的他能不能靠著自己的力量站起來，答案依舊，完全沒有改變。現在的他不行，以後也不可能了。
沈曜廷看著林予安摔倒在地面，他深吸一口氣，緩慢地走向林予安。
林予安趴在地上，狼狽地想要爬回輪椅上面，只是一時沒抓穩輪椅，反而將輪椅推得更遠。
沈曜廷雙手握住輪椅後方的把手，將輪椅推到林予安的身後。他走到林予安的身邊，接著伸手架住林予安，將林予安從地面上托起，然後協助林予安坐回輪椅上面。
「謝謝你！還好有你幫忙。」林予安身體前傾，向出手幫忙的人鞠躬。
沈曜廷沒有接話，他只是看著眼前的人。幸好李妍把事情都告訴他了，否則他真的以為林予安只是單純對他完全沒印象。
「你是不是之前……跟文慧姐吵架的那一位？」林予安記得很清楚，這個人第一次見面就直接跑到他面前，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看著他。
沈曜廷只是微微點頭，他不知道該怎麼描述看見的一切，林予安的人生已經徹底被毀了。才二十歲左右對吧？剩下的人生都只能在輪椅上面度過……身上和褲子怎麼滿是草屑……
沈曜廷伸手撥掉林予安衣服上面的草屑，接著蹲在輪椅旁邊，輕輕地拍掉林予安褲子上面的草屑。
「你人也太好了！」林予安忍不住笑了，之前這個人一隻手推開陳文慧，還差點讓陳文慧整個人瘋掉，沒想到現在居然如此體貼。
沈曜廷直接在輪椅旁邊席地而坐，目光不再看著林予安。剛才替林予安清除草屑的行為讓他感到困惑，他不明白自己怎麼會做出那種事情。
林予安轉頭看著沈曜廷，除了陳文慧，已經很久沒有人來探望他，更別說是坐在他的旁邊。「你也沒事做嗎？」
沈曜廷搖頭。「你在這邊幹麼？」
「發呆。」林予安也不知道還能做什麼。
一個無比愚蠢的問題，這樣的人還能做什麼？沈曜廷抬頭看向林予安，儘管日光從葉縫灑落在林予安的臉上，還是無法照亮林予安的人生。「我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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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文慧沒到身心障礙養護中心的日子裡，由沈曜廷陪著林予安發呆。
沈曜廷不知道該和林予安聊些什麼，他就只是推著林予安到庭園的大樹旁邊。林予安坐在輪椅上，他直接坐在旁邊的地上，兩人一起發呆、等天黑。偶爾沈曜廷也會陪著林予安做些家庭代工，大多數的時間是安靜的，單純簡單的陪伴。
又是一個適合在樹下發呆的日子。
「你還記得什麼？」沈曜廷抬頭看向林予安。
要聊天了嗎？天氣很舒服，林予安差點睡著。「記得很凌亂，我爸、我媽、文慧姐，還有一個男朋友。很可惜的是，除了文慧姐，其他人的臉都是模糊的。名字也想不起來，只知道這些人很關心我。」
陳文慧是在保護林予安嗎？為什麼沒有把真相告訴林予安？沈曜廷不能理解，但是他也不會主動說出事實。「很關心你？他們有來看你嗎？」
林予安靜默了一會。「只有文慧姐和你比較常來看我。」
沈曜廷看過探視紀錄，之前就只有陳文慧會來，現在就多了他一個人。
「大哥……你叫什麼名字？只叫『大哥』有點生疏，加上名字會親切一點。」林予安一邊說著，一邊將一片葉子遞給沈曜廷。
葉子的形狀是台灣嗎？沈曜廷看著葉子。「曜廷。」
沈曜廷拿出手機，輸入「曜廷」兩個字，接著把手機拿給林予安看。
「曜廷哥人真好，而且很細心，居然知道我不清楚是哪一個『曜廷』。」林予安對著沈曜廷豎起大拇指。
沈曜廷的嘴角微微上揚。「其實我這個人沒有你想像中的那麼好……」
沉默。
猶豫。
掙扎。
「你不是有一個男朋友嗎？其實是因為我的關係，才導致你的男朋友沒辦法來看你。」沈曜廷的視線停留在遠方，看見了什麼，他也不清楚。
這是真相，沈曜廷的確要為這件事情負責任。其餘的事情，一概與沈家無關。
「我還是想不起來我的男朋友長什麼樣子，而且……」林予安原本想要再說些什麼，但是一般人應該用看的就看得出來了。
沈曜廷將視線移到林予安的臉上，可惜林予安只是低著頭，沒有看著他。「你不恨我嗎？你應該要恨我，並且要我彌補你的損失。」
林予安的安靜。
沈曜廷的等待。
林予安吃力地轉動輪椅，讓自己能夠面向沈曜廷。「曜廷哥……你看看我。」
沈曜廷靜靜地看著眼前的人，坐在輪椅上面的林予安。
林予安的臉上是一抹淡淡的笑容。「我這個樣子……我已經沒有力氣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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