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Fl9KiXAlt在中央山脈腳下的一個沒落小鎮裡,住著一位老木雕師。鎮上的人都叫他樟伯,但十歲的孫子小宇總是跟著部落的習慣,親暱地叫他:「Vuvu(烏烏)」。
「Vuvu」在排灣族語裡,是個神奇的字。它既用來叫祖父母,也可以用來叫孫子女。
樟伯常摸著小宇的頭笑著說:「小宇是我的Vuvu,我也是小宇的Vuvu。這代表我們的生命是一條圓形的項鍊,老人走完了,孩子接上去,愛就會一直繞圈圈,沒有終點。」
樟伯的手掌很厚、很粗,指縫裡永遠卡著木屑。小宇放學後最喜歡做的事,就是搬張小板凳坐在工作坊角落,看著Vuvu用雕刻刀將粗糙的樹木,變成栩栩如生的圖案。
每當雕刻刀劃開木頭,空氣中就會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帶有森林泥土味的樟木香。
「Vuvu,這塊木頭長得醜醜的,像一顆馬鈴薯,你刻它幹嘛呀?」小宇晃著兩條腿,指著桌上一塊凹凸不平的木頭。
樟伯停下手中的刀,把小宇招手叫過去:「傻小子,過來,把眼睛閉上。」
小宇乖乖閉上眼,樟伯粗糙、長滿厚繭的大手便包裹著小宇滑嫩的小手,一起覆蓋在木頭表面。
「用手去感覺,它是不是一塊冷冰冰的木頭?」
「不是,」小宇認真地摸了摸,驚訝地說:
「它熱熱的,而且這裡凸出來的地方,摸起來好像……一隻縮起來的穿山甲。」
樟伯開心地哈哈大笑,拍了拍小宇的腦袋:「對啦!我們排灣族人相信,大山裡的一草一木都有靈魂。這棵樟樹在聖山大武山活了幾百年,曬過太陽、聽過百靈鳥唱歌。就算它老了、倒下了,它的生命也沒有結束。Vuvu的任務不是憑空創造東西,而是把藏在木頭裡面的靈魂叫醒。」
「你瞧,這隻穿山甲就在裡面睡覺呢,Vuvu現在要用刀子把它請出來。」
小宇挺起胸膛說:「那我以後也要像Vuvu一樣,當一個叫醒靈魂的人!」
看著孫子,樟伯眼神裡滿是驕傲,但那雙一輩子握緊雕刻刀的手,卻不知不覺地微微顫抖了一下。
這幾年,樟伯的身體越來越差了,雕刻刀拿得不再那麼穩,咳嗽的次數也越來越多。小宇很貼心,每天一放學不再只是看雕刻,而是會先幫Vuvu泡一杯熱騰騰的、部落傳統的刺蔥冬瓜茶。
「Vuvu,你今天少刻一點,你答應今年收穫祭要帶我看勇士跳舞的。」小宇搶過爺爺手裡的砂紙,學著爺爺的樣子,幫一尊木雕老鷹打磨翅膀。
樟伯坐在藤椅上,看著小宇認真的背影,欣慰地微笑,但隨即又看著那塊立在屋子中央、幾乎和房間一樣高的巨大樟木。那是他剛開始的一件大工程,上面已經刻了排灣族傳統的百步蛇紋路,蛇紋一圈一圈環繞著木頭,就像樹木的年輪。
「小宇啊,Vuvu的時間不多了,有些事,我得要盡快完成了。」樟伯輕聲說。
小宇停下手中的動作,有些生氣地轉過身:「Vuvu你又在胡說了!你還要教我怎麼刻老鷹的羽毛呢!」
樟伯招招手,讓小宇坐到他身邊。他看著窗外遠方籠罩在雲霧中的大武山,眼神無比溫柔:「小宇,Vuvu不是胡說。我們老人家說,人活了一輩子,就像是在大地上旅行。當身體累了、走不動的時候,靈魂就會回到大武山去,那裡是我們所有排灣族人的家,我們會化成山林的一陣風、一棵樹,去跟好久不見的祖先相聚。Vuvu要把這輩子看過的美好,都刻在這塊木頭上,這樣當我走的時候,才不會忘記回家的路。」
小宇雖然只有十歲,但他能感受到Vuvu話裡的別離之情。
他眼眶一下就紅了,緊緊抓著樟伯粗糙的手,眼淚不停的打轉:「那Vuvu回去了聖山,我就再也看不到你了嗎?如果我被同學欺負誰幫我出氣?誰能在放學的時候牽我回家?」
樟伯心疼地把小宇摟進懷裡,用那沾滿木屑的衣服擦去小宇的眼淚。他把小宇的手放在自己乾癟卻溫暖的胸口,又指了指那棵佈滿了百步蛇紋路與小鎮風景的木雕。
「傻孩子,肉體就像是樹皮,總有一天會枯萎掉落。但愛和記憶是藏在最裡面的年輪。只要你記得Vuvu刻木頭的香味,記得Vuvu對你說的話,Vuvu就一直在這裡。當你想我的時候,就摸摸木頭,Vuvu就會在大武山的風裡唱歌給你聽。」
那年冬天的深夜,寒流席捲了小鎮。樟伯在睡夢中安詳地走了,他的手上還握著那把磨得發亮的雕刻刀。
辦完告別式後,小宇和爸爸遵照Vuvu的遺願,將他的骨灰帶回了大武山的深山森林裡。
當爸爸將骨灰撒向那片肥沃的黑土時,一陣溫柔的山風吹過,拂動了滿山的樹葉,發出「沙沙、沙沙」的聲音。那聲音聽起來,就像是樟伯平時用砂紙打磨木頭的節奏。
小宇沒有哭,他閉上眼睛,牽著爸爸的手,用族語輕聲說:「Vuvu,你到家了對不對?去和祖先好好團聚吧。」
回到家後,工作坊變得冷冷清清。那棵「生命之樹」依舊靜靜地立在屋子中央,但最頂端的枝葉還是一片空白,Vuvu還來不及刻完。
小宇看著那把寂寞的雕刻刀,悲傷終於像潮水一樣湧上來,他忍不住抱著木雕痛哭失聲。
「Vuvu,我還是好想你……」
淚眼模糊中,一縷陽光從窗外灑在木雕上。小宇吸了吸鼻子,突然在空氣中聞到了一股熟悉的、濃郁的樟木香氣,那是一股混雜了Vuvu身上的汗水、煙草的木頭味。
小宇擦乾眼淚,摸著那粗糙的百步蛇紋理。他明白了Vuvu說的話:Vuvu並不是消失了,他只是把借來的身體還給了大武山,變成了滋養森林的春泥;而他的靈魂,早已揉進了這座工作坊、這把雕刻刀,還有小宇自己的血液裡。
小宇搬起那張熟悉的小板凳,走到巨大的木雕前。他伸出有些顫抖的小手,握住了那把沉重的雕刻刀。
雖然他的手還很小,雖然他的技術還很生疏,但當刀尖接觸到木頭的那一刻,小宇的心平靜了下來。他彷彿又感覺到Vuvu那雙溫暖的大手,正緊緊包裹著他的小手。
他順著Vuvu留下的墨線,一刀、一刀,認真地在最頂端的樹枝上,刻下了一片小小的、迎接陽光的嫩葉。
窗外的風吹過大武山,吹進了小小的屋子,工作坊裡再次響起了「嗒、嗒、嗒」的雕刻聲。
生命如同落葉歸根,會枯萎、會逝去,但只要愛與文化還在延續,那首刻在年輪裡的歌,就永遠不會停歇。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j014y8kS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