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阿健的記憶中,父親曾是一座不可撼動的高山。身為一家之主,父親習慣掌控生活裡的所有秩序,更有著一雙神奇的手,能把家裡壞掉的電風扇和收音機重新修好。阿健總覺得,只要有父親在,家裡就不會有解決不了的難題。
然而,時間的沙漏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悄悄地漏掉了父親的記憶。這些改變一開始非常細微,甚至不容易被察覺。
第一顆沙子,掉在父親最自豪的廚房裡。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vpog5Zy5u
父親有一道拿手菜是番茄炒蛋,那是阿健從小吃到大的家常美味。某個週末,阿健回家吃飯,滿懷期待地咬下第一口蛋,一股濃烈的苦鹹味卻瞬間在嘴裡炸開。
阿健忍不住吐了出來:「爸,你今天加了多少鹽啊?好鹹!」
父親愣了一下,看著盤子裡那份有點陌生的菜,隨即用一如往常的威嚴掩飾過去:「胡說!我做了幾十年的菜,怎麼可能放錯?一定是你今天舌頭有問題!」
第二顆沙子,掉在客廳的沙發上。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kJizSPA9N
父親是個忠實的棒球迷,每到球季,他總能滔滔不絕地數出每個球員的戰術。那天,電視正轉播著精彩的季後賽,阿健卻發現父親拿著遙控器,呆呆地看著螢幕,眼神沒有焦點。
「爸,這球打得好啊!你覺得接下來會強迫取分嗎?」阿健興奮地問。
父親轉過頭看著阿健,眼神裡沒有了往日的熱情,反而帶著一種像迷路孩子般的困惑,敷衍地應了一聲。阿健這才注意到,電視不知何時被按到了靜音鍵,而父親竟然毫無察覺。
最後,沙子掉在了最日常的穿戴上。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IBfDIx6PI
那天早晨,父親穿好衣服準備出門散步。阿健無意間一回頭,整個人傻住了——父親把襯衫的扣子扣錯了格子,整件衣服歪歪斜斜的;更讓阿健震驚的是,父親腳上穿著一隻黑色的皮鞋,另一隻腳卻套著藍色的浴室拖鞋。
「爸,你怎麼穿這樣就要出門?」阿健的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和好笑。
沒想到,父親突然像個被看穿祕密而惱羞成怒的小孩,大聲吼道:「我想怎麼穿就怎麼穿!你管那麼多幹嘛!」
看著父親憤怒卻微微顫抖的肩膀,阿健嘴角的笑容僵住了。他突然意識到,父親不是老糊塗了,也不是故意開玩笑,他是真的失去了某種控制生活的能力。
阿健半哄半騙地帶父親去了醫院。在診間裡,醫生為父親做了一連串的評估,包括畫時鐘、記憶詞彙等。看著平日威嚴的父親對著簡單的題目抓耳撓腮、眼神無助,阿健的心裡隱隱作痛。
測驗結束後,醫生單獨把阿健叫進了診間,遞給他一張報告。
「伯父的狀況是失智症。」醫生看著滿臉迷茫、對這個疾病一無所知的阿健,耐心地解釋道:「這是一種大腦神經退化的疾病。它不只會讓人忘記事情,還會漸漸失去生活自理能力、方向感,甚至會因為大腦受損而控制不住情緒。很多人會誤以為長輩是老了、脾氣變壞,但其實是他生病了。」
阿健緊張地問:「那……這個病會好嗎?他以後會變成什麼樣子?」
醫生嘆了一口氣,對阿健說:「這個病目前無法治癒,只能透過藥物和照顧來延緩。你可以這樣想——爸爸的大腦裡現在裝了一個倒著走的時鐘。隨著時間過去,他不會往前變老,而是會倒退著長大。他會漸漸忘記字怎麼寫、事情怎麼做,最後,可能會退化得像個小嬰兒一樣。他現在的憤怒,是因為他發現自己控制不了記憶,他其實比任何人都要害怕。」
回到家後,真正的考驗開始了。
一開始,阿健真的很難適應。當父親第三次忘記剛剛已經吃過午餐,鬧著要吃飯時;當父親把乾淨的衣服從衣櫃裡全部拉出來扔在地上時,阿健壓抑不住疲憊感,忍不住對父親大喊:「爸!你到底要我講幾次?你剛剛才吃過!衣服我昨天才收好的!」
父親被嚇到了,他退到牆角,雙手緊緊抱著自己,用一種阿健從未見過的恐懼眼神看著他。
那一刻,阿健的心像被針扎一樣疼。他突然懂了醫生的話——如果父親的時鐘正在倒著走,那現在站在他面前的,已經不是那個能為他遮風擋雨的威嚴父親,而是一個退化到五歲、三歲,對這個世界感到陌生與恐懼的小男孩。
「對不起,爸。」阿健走過去,蹲下身子,輕輕抱住父親瘦弱的肩膀,「我不會再大聲了。別怕,有我在。」
從那天起,阿健決定調整自己的步伐。既然父親的時鐘在倒走,那他就陪著父親,重新用小孩子的視角,再過一次生活。那雙曾經很大、很粗糙,能把年幼的阿健高高舉過頭頂的手,現在微微顫抖著縮在阿健的掌心裡,角色在不知不覺中互換了:
以前是父親教阿健綁鞋帶,現在是阿健蹲下身子,耐心地教父親把腳伸進鞋子裡,並稱讚他:「爸爸今天穿鞋子好棒,給一個大拇指!」
父親常常把飯粒掉得滿身都是,有時還會玩弄碗裡的蔬菜。阿健不再焦躁,他會拿出一條印有小熊圖案的圍兜幫父親繫上,笑著說:「我們來比賽,看誰先把花椰菜飛船吃進肚子裡。」
隨著時鐘倒退得越來越厲害,父親開始害怕黑暗。有天深夜,父親抱著枕頭跑到阿健的床邊,眼眶紅紅地說:「房間裡有怪獸,我不敢睡覺。」阿健突然想起,自己小時候做惡夢,父親會輕輕地拍著他的背。阿健往旁邊挪了挪,幫父親蓋好棉被,輕輕拍著父親的肩膀,哼著兒時的搖籃曲。
就在父親閉上眼睛的那一刻,寂靜的房間裡,阿健彷彿真的聽見了一聲極其輕微、卻清晰無比的聲音——從父親床頭傳來的,逆向運轉的 「滴答、滴答」 聲。那聲音很溫柔,每響一下,都像在把父親帶回更無憂無慮的往昔。
照顧爸爸的日子是辛苦的,阿健常常在深夜看著洗不完的床單和處理不完的帳單發呆,身體的疲憊和心理的壓力像大石一樣壓著他。他有時候也會感嘆,那個能聽他訴苦、給他人生建議的父親,是不是再也回不來了?
直到一個炎熱的午後,阿健推著輪椅帶父親去公園散步。
經過一間冰淇淋杓敲得叮噹響的小攤販時,父親的眼睛突然亮了起來,像個看見玩具的小孩,興奮地指著攤子:「我想吃那個!甜甜的、冰冰的!」
阿健買了一支香草冰淇淋遞給父親。父親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結果冰到瞇起眼睛,隨後露出了阿健這輩子從未見過的、無比純真燦爛的笑容。那種快樂沒有任何雜質,只是因為一口冰淇淋,就滿足得像擁有了全世界。
看著父親嘴角的白色奶油,阿健突然懂了。雖然父親忘記了許多事,忘記了自己曾是個有威嚴的爸爸,忘記了怎麼算帳,甚至有時候叫不出阿健的名字——但此時此刻,父親對他的依賴是真的,當下的快樂也是真的。
失智症偷走了父親的記憶,卻也意外地把父親身上那些因為長大、因為責任而不得不包裹起來的嚴肅與壓力剝離了,讓他重新變回了一個最純粹的孩子。
最後,父親的時鐘已經倒退到了最起點。他安靜地躺在床上,大部分時間都在睡覺,像個剛出生不久的嬰兒般柔軟、需要全心全意的呵護。
床頭那神祕的「滴答、滴答」聲,不知不覺中變得越來越慢、越發輕柔,彷彿時鐘終於要走完了它倒流的旅程,準備在起點處靜靜停下。
阿健坐在床邊,握著父親的手。他明白別離就在眼前,但他不再感到害怕和怨恨。
「謝謝你,爸爸。」阿健在父親耳邊小小聲地說,「小時候,是你牽著我的手,很有耐心地等我慢慢長大;現在,換我牽著你的手,陪著你慢慢變小。這是我做過最驕傲的事。」
此時,午後金黃色的陽光穿透窗簾,靜靜地灑在兩人的手上,也融化在空氣裡。阿健看著沐浴在光芒中的父親,淚眼朦朧間,他彷彿看見眼前的白色床單化為了一片翠綠的稻田,而床上的老者,在暖光中幻化成了一個約莫七歲、穿著短褲、赤著腳的無憂小男孩。
那個小男孩轉過身,對著阿健揮了揮手,然後帶著最燦爛的笑容,輕快地奔向了光芒的深處。
那一刻,耳邊的滴答聲停下了。但阿健知道,愛的時間,已經交會成了最圓滿的形狀。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Net3y8Dk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