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封信 - (八）

車抵達許靜家門口時，許靜也沒給張立一個答案。

「你身體不好，多穿點，秋天冷，等過完年回暖再走，好嗎？」

張立聲音啞得厲害，他知道，許靜決定的事，沒人能輕易改變。

許靜的心又冷又硬。

他看著張立，長長的睫毛下微光閃爍。

冬天，會下雪，會過年……許靜最喜歡雪了。但他或許再也看不見了。從他拖著病重的身軀南下那天起，他就再也看不見雪了。

許靜眼眶濕潤，推開車門要走，一隻大手卻牢牢鉗住他的手臂，輕輕顫抖。

張立薄唇翕動，卻說不出話，此時的無聲，反而震耳欲聾。

許靜望進他的眼，緩緩搖頭。他不願再給張立任何機會了。再看見張立，許靜的心，會痛，會痛到無法承受。

他掙開張立的手，往家裡走去。身後張立下了車，站在車門旁點了根菸。煙霧從鼻尖飄起，模糊了視線。視野裡那道清瘦的背影一點點被遮蔽，他明明站在不到五公尺的地方，卻像被困在牢籠裡，寸步難行。

許靜家原本凹陷的鐵門，已經被換成木門，嚴絲合縫、密不透風，門上還裝了指紋辨識 —— 以前許靜總忘帶鑰匙，把自己鎖在門外。

許靜知道，這是張立換的。

錄完指紋後，他僵硬地走進這間不到三十坪的破舊小屋，把小瓦放下，蹲下身透過鐵籠看著那團雪白的毛球。

他又喚了一聲小瓦，依舊沒有反應。

許靜眼眶濕漉漉的。

他揉了揉發酸的鼻尖，打開電腦，貼上賣屋訊息，又在 APP 上發了小額送養兔子。很快就有人來問：兔子幾歲？二十塊賣不賣？

許靜回：不是賣，是送養。對方加了五塊，說可以上門拿。許靜直接把對方封鎖了。

整整一天，小瓦都沒託付出去，賣屋的頁面反倒收到私訊。有人問許靜，能不能便宜點租給他。

許靜想了想，拒絕了。他要離開屏東，他需要錢。許靜只剩下一個月了，沒命收租。

醫院。

張立被緊急叫回醫院，救護車送來一位狀況危急的病患，需要多科會診。會診結束後立刻安排手術，等張立從手術台上下來，已經是下午三點多。

他在辦公室隨便吃了點麵包，一小時後和其他科主任一起查房，確認病人是否脫離險境。

從病房走出來時，張立疲累地轉了轉後頸，準備往下兩層看自己的病人。才下一個樓層，就聽見病房裡傳來女人的斥罵聲。

這間病房，正是當初許靜被打的那一間。

張立聽到病房裡還有男人的聲音，應該是女人的丈夫，正不斷替自己辯解：

「老婆，是許靜勾引我的！我那時候喝醉了！」「他還拍照威脅我，要我跟他上床！」「我怎麼可能喜歡男人？我喜歡男人的話，幹嘛跟你結婚？」

張立眉頭越蹙越緊。

只要聽到「許靜」這兩個字，全都跟不堪綁在一起。

他握著自動原子筆的手，不知不覺越握越緊。怔神之際，宋正飛端著熱水壺要出來幫老婆裝熱水，張立聽到開門聲回過神，正好和宋正飛對上視線。

宋正飛看見張立身上的白袍，衝他笑了笑。

張立看著那抹笑，眼神越發森冷。他暗了眼眸，轉頭下樓。

複雜的情緒纏在心頭，難以紓解。

張立看完病人回到辦公室，手機螢幕亮了。他看著上面的備註，沒有接起，直接轉靜音，冷漠地任由手機響著。

三分鐘後，手機安靜下來。張立收到一則訊息：

「快到你爸忌日了，不管怎樣，回來看看。」

三天過去。許靜沒等到買房的人，就連來看屋的都沒有。他翻了翻私訊，回覆了那位想租屋的人，對方很快就回覆，說想盡快來看屋。

許靜約了下午。

上午，許靜搭車去醫院。醫生看完他在其他醫院的報告，又看了看門外，問：「要開兩盒藥嗎？」

許靜搖頭：「給我開幾盒止痛藥就好。」

醫生幫許靜開了止痛藥。許靜把藥塞進口袋，摸著透風的毛衣離開。

他轉而來到張立任職的醫院，路上買了一籃水果。循著痛苦的記憶，他走到產房門口，往裡看了一眼，產房裡沒人。

宋正飛要上班，不可能天天守著，總有人換班。

許靜敲了敲門，聽見女人喊「進」，才推門走進去。許靜出現的那一刻，女人直接抄起床頭櫃上的碗砸過去：「你他媽還敢來？」

許靜的額頭被砸破，血順著額角流下，痛得他發抖。

許靜用毛衣擦去血跡，起球的布料磨著肌膚，紅了一大片。他平靜地把水果籃放在床頭櫃上，眼神冰冷地看著女人。

「你老公出軌的對象不是我。」

許靜不是小三。

……

許靜從產房走出來，輕輕關上門，搭電梯到一樓。

才一出住院部電梯，迎面就撞上端著熱湯要來看老婆的宋正飛。宋正飛原本滿臉笑意，看見許靜的瞬間，臉色沉到極點。

「許靜？你來幹嘛？」

宋正飛心虛地一把拽過許靜，力道大得許靜根本反抗不了。許靜被拉到旁邊的花圃旁，宋正飛滿臉戾氣盯著他。

「你來這裡幹嘛？要見誰？」

「……」許靜沒有回答。

宋正飛好像懂了，抬腿就要踹。許靜的肩膀突然被人一攬，閃過了這一腳。

張立將許靜半攬在懷裡，眼神警告地看向宋正飛：「這裡是醫院。」

宋正飛看了看張立，又看了一臉沉默的許靜，怒聲威脅：「你要是敢亂說什麼，你就給我等死！」

宋正飛瞪著許靜的眼神像要吃人，甩著臉色離去。許靜望著他離去的背影，神情平淡。

等死……許靜很早就開始等死了。很痛，有點冷，但一點也不可怕。

「怎麼不躲？」張立問。

「沒反應過來。」許靜撒謊。

許靜不是不想躲，是怕躲了會被打得更慘。現在的許靜，把「回家」兩個字刻進骨子裡。

沒人會把他送回家，他沒有緊急聯絡人。許靜沒有家人。哪天死在街上，也不會有人知道。

許靜想回家，就必須乖、必須順從，才能拖著身體爬回去。

他有家，他想回家，小瓦還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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