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封信 - (九）

許靜從張立懷裡掙開，「我要回去了……」

張立扣住他的肩膀，「先吃飯，吃完我送你回去。」

「不用。」

「……」張立掌心的力道，不容許靜反抗。

撲面而來的菸味嗆進許靜肺裡，他咳了兩聲，就這樣被張立帶去醫院員工餐廳。

張立熟練地幫許靜打菜，端著餐盤走向座位時，不少人跟他打招呼，張立只是禮貌性點頭。

張立不知道，此刻的他，在許靜眼裡光芒萬丈。

張立有同事、有朋友、還有家人……許靜什麼都沒有。

他們之間的隔閡，被學歷堆疊，生活差距築成一道道無法跨越的鴻溝。

兩人剛坐下，就有女醫生端著餐盤過來搭話，張立只是淡淡地應兩句：「現在是休息時間，不聊工作，抱歉。」

張立端起餐盤，帶著許靜換了位置。

重新坐定後，張立把自己盤裡的肉夾進許靜碗裡：「多吃一點，你太瘦了。」

許靜眼簾蒙上一層霧，聲音沙啞地「嗯」了一聲。

許靜還是沒吃太多，他吃不下，但已經比平常多上好幾口。張立又幫他打包一份，讓他回去餓了再吃。許靜沒說話，只是木訥地跟著張立上車。

張立開車送許靜回去的路上，握著方向盤的指節越握越緊：「你打算什麼時候離開牡丹鄉？」

許靜眼神空洞地盯著張立指節上的戒指，不發一語。

車子停在許靜家門口，許靜沒有像上次那樣立刻推車門。他抬眸望著張立的側臉，劍眉星目，穿著白袍，一身清冷氣質。

那張許靜熟悉到骨子裡的眉眼、輪廓，曾經全都屬於他。

他們曾經完完全全屬於彼此。

現在，許靜只覺得眼前的人遙不可及。但他已經不想伸手了，一切都過去了。

死亡把許靜推到寒冷的頂樓，眼前一片白茫茫的霧，周遭全都模糊不清。他拚命想驅散迷霧，三年來卻從未成功。

那些放不下的刺痛回憶，在此刻，許靜忽然覺得不重要了。

張立做過錯事，也真真切切對他好過。一切理應在時間長河裡化為腐朽的骨頭，找不到，也不必找。

許靜眼眶微酸，眼神裡的冰一點點退去。

「張立，你為什麼來屏東？」許靜明知故問。一個能在台北頂尖醫院發展的人，怎麼會來这？

只能是因為他。這三年，或許張立也不好過。

在近千個深夜裡，張立是否後悔過？愧疚過？

許靜已經不想去知道答案了，他忍著心臟深處的絞痛，輕聲說：「回去吧，找個人結婚，我們都三十四歲了。」

張立有家人，本就該結婚。

許靜什麼都沒有了，他不能拉著張立一起任性。許靜沒命活，沒辦法陪張立一輩子，也沒辦法讓張立一輩子不回家。張立有家，有愛他的父母。

「許靜，我們不是已經結婚了嗎？」

張立戴著戒指的手指微微發抖，眸光黯淡。

這枚戒指，是許靜當初幫張立慶生時買的。他說，戴上戒指就算結婚了，就算沒有結婚證，也不准張立拿下來。

除了上台開刀，張立從沒摘下過。

「那個不算數。」

許靜的戶籍本上，始終只有他一個人。許靜孤零零的，一直都是孤零零的。

「許靜！」

「張立，我們扯平了。」

十八歲那年，那個跪在許靜爺爺墳前說要照顧他的少年，忽然轉學、不告而別。許靜手筋斷了無法修復，高考失利，和張立相約台北的承諾成空。他從所有人的視線裡消失了整整十年。

張立不要他。他北上赴約，沒見到張立。許靜等了十年。

三年前，許靜離開張立，人間蒸發，就像當初的張立一樣，不告而別。

現在，他們應該扯平了。

「你離開，是為了報復我？」

「嗯。」

「如果是報復，為什麼要養兔子？為什麼見到我就躲？許靜，我不相信那幾年你……」

許靜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枯瘦的手，打斷張立的話。張立看著許靜的手指，上面沒有戒指，連一點白痕都沒有。

許靜早就把戒指丟了，丟了好多年。也把張立，丟了好多年。

那些曾經視若珍寶的一切，都是他親手從血肉裡硬生生剝出來的。

許靜心很硬，可是有人比他更殘忍。

小吃店老闆、張立的媽媽、宋編輯……這個世界都在欺負他、叫嚣著要把他撕碎，就連張立，也曾欺負過他。

從爺爺走後，許靜就再也沒有傘了。

爺爺躺在病床上時，曾經問過許靜一句話：手筋斷了，為什麼不告訴張立？喜歡張立，以後會不會後悔？

「我不希望他憐憫我。」「在鐵架墜下的那一刻，我就沒有想過後悔。」

這是許靜的答案。

爺爺說得對，感情在時間裡，是會變質的。許靜不希望張立自責，可這樣的付出，卻在每一次墜入谷底時，反覆啃噬著他。

如果當初手筋沒斷，他現在或許是個小有名氣的小提琴手，或許是個老師，絕對不會是在破爛小屋裡苟活的懦夫。

許靜總是把自己的付出，強加在張立身上。他覺得，張立就該對他好。張立，憑什麼不對他好？

這是錯的。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沒有人天生就該圍著許靜轉。

……

許靜下車往家裡走。張立在他即將關上門的那一刻衝過去，用手擋住門，聲音沙啞。

「小靜，給我你的電話。」

「戒指還我，我就給你電話。」

許靜望著張立布滿血絲、疲憊至極的眼，依舊是那副冷漠占上風的模樣。張立把嵌進「血肉」裡的戒指一點點摘下，放在許靜掌心時，指尖不停發抖。

許靜收回一切，把電話給了張立。

許靜太了解張立了。如果不給電話，張立會不安，會守在這裡不走。

許靜關上門，就連秋風也一起擋在門外。

他餵小瓦吃菜、打掃房間，把家收拾乾淨 —— 下午還有人要來看房子。

收拾完畢，許靜從衣櫃底下拖出一個陳舊的行李箱，開始整理衣物準備離開，收拾到最後，他打開枕頭下那個方形絨盒。

他把戒指放回去，闔上盒子，雙手捧著，淚水啪嗒啪嗒落下。

三年了，他以為自己會安靜地死去。沒想到張立還是找到了他，看見了他的狼狽、不堪……

許靜過得一團糟，是這個世界的棄子。

現在，他只想握著這段還算溫暖的回憶，北上。死在曾經充滿喜悅的地方。

這是許靜最後的心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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