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封信 - （七）

許靜醒來時，腰上暖暖的，一隻溫熱的手掌隔著衣服貼在他的腹部，他輕輕動了一下。

「小靜！」

張立被驚醒，手下意識地收緊，彷彿這樣就能將許靜抓牢。無數個日夜裡，他都是這麼做的。

許靜面色蒼白：「痛……」

張立立刻鬆手，支著腿坐起身：「哪裡痛？我帶你去醫院檢查。」

後半句還沒說出口，張立像是猛然想起什麼，硬生生吞了回去。

「你的手…… 壓得我好痛。」

張立連忙把手縮回。

許靜腹部突然一陣絞痛，痛得蜷起身子，腳尖繃緊，額頭瞬間冒出冷汗。他倉皇地背對張立，瞳孔痛到渙散，只能靠咬唇的痛感維持理智。

胃癌末期的劇痛早已嚴重影響睡眠與飲食，許靜常年備著強效的類鴉片止痛藥，痛起來時，他就拚命吃。

吃了就不會痛，不會痛就不用去醫院。就不用花錢。

許靜沒有錢。

張立看著許靜的背影，瘦骨嶙峋的身軀連衣服都撐不起來。許靜怎麼能瘦成這樣，怎麼會瘦成這樣……

複雜的情緒纏住張立。

張立聲音沙啞：「餓了嗎？想吃什麼？」

「隨便。」

許靜硬邦邦地從唇間擠出幾個字，幾乎耗盡他所有力氣。

張立下床走進廚房，許靜聽著遠去的腳步聲，再也壓不住翻滾的情緒，眼眶瞬間被淚水淹沒。此刻的疼痛從腹部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隱隱帶著說不出的酸楚。

不知道過了多久，許靜的視線才逐漸清晰。

他滿身是汗地坐起身，映入眼簾的是光潔的大理石地磚、歐式簡約風的裝潢，床頭櫃上還擺著價值不菲的精緻夜燈。

張立這三年過得很好。

三年前，許靜獨自離開時，以為自己也能過得很好。他曾一遍又一遍告訴自己，沒有張立，他一樣可以好好生活。

許靜也可以有家。

他傾盡所有，只想證明自己一個人也能有個家。可家跟家，本來就不一樣。

許靜帶著胃癌末期的身軀獨自南下漂泊，只能住在破敗的「雞窩」，起毛球的毛衣穿了又穿，被人利用當成「小三」當眾毆打，只能買一隻兔子作伴。

許靜好像忘了……他在十八歲那年，就已經被世界拋棄，早就沒有家了。

許靜起身去廁所梳洗，洗臉時撩起毛衣袖口，起球的布料摸起來有些刺癢。他眼睫輕顫，雙手撐在流理台上，掙扎了好一會才鼓起勇氣抬頭。時隔三年，許靜終於正視鏡中的自己。

極度消瘦，難看。

沒有人會喜歡這樣的許靜，就連他自己也一樣。

許靜反覆沖著臉，從廁所出來後，在客廳轉角看見那個黑色鐵籠，裡頭躺著一隻雪白毛茸茸的兔子。

「小瓦……」

許靜蹲下身，伸手想摸小瓦的頭，兔子警覺地豎起耳朵閃開，跳到另一邊啃新鮮青菜。許靜的手撲了空，眸光暗了下來。

今天的小瓦很笨，不給他摸耳朵。是隻笨兔子。

「笨兔子會沒人要的。」

許靜小聲低喃。

張立把排骨麵端上桌，看見蹲在籠子前的許靜，喚他過來吃。許靜起身走過去坐下，張立遞上筷子。

許靜接過，味同嚼蠟地扒著麵。胃癌末期，吃一粒米都會痛，米到哪，痛到哪。所以許靜吃得越來越少，越來越瘦。

才吃兩口，眼眶就被水氣佔滿、淹沒。

張立以前也會為他做菜……但在張立夜夜不歸的那一個月，許靜握著胃癌末期的診斷書，吃了整整一個月外賣。張立沒有回家，他不會做菜，樓下的麵也不好吃……

許靜被嗆得咳了兩聲，張立抽了衛生紙遞過去。許靜接下時，正好撞上張立擔憂的眼神。

這樣的眼神，卻讓許靜覺得諷刺。

三年前徹夜不歸、對他不聞不問的，不是張立嗎？如今擺出這副深情款款模樣的，竟然也是張立……

許靜不懂張立為什麼會來这，為什麼又像從前那樣對他好，又怎麼知道他家在哪……這些，對許靜來說已經不重要了。

破鏡難圓。

張立是個沒有心的人，鋒利的碎鏡只會劃破許靜的血肉。許靜怕痛。

只剩下一個月的許靜，只想找個地方，安靜地死去。

「籠子我買了，昨天謝謝你。」

許靜站起身，語氣異常平靜，眼神冷得像一把鈍刀，一刀一刀剜在張立胸口。

「我送你。」張立說。

許靜沒有拒絕，他知道張立有話想問。他也有話想對張立說。

許靜走到籠子前提起籠子，張立伸手要接，許靜沉默地閃開，是明擺著的拒絕。

回去的路上，兩人一路沉默，彷彿都在等對方先開口，無聲的拉扯著。最後還是張立先打破寂靜。

「許靜，三年前，你為什麼……」

「張立。」

許靜的聲音有些顫抖：「每個人都該有自己的生活，沒有人天生就該繞著我轉。這句話是你說的。現在，我也有我自己的生活。」

「現在這樣，就是你想要的生活？」

破敗狹小的破屋、凹進去的鐵門、起球的衣服、瘦得不成人形的身體，這就是許靜想要的生活？

許靜用沉默回應張立。

他過得很糟。就連這樣的生活，還要被人踩上一腳。

張立深吸兩口氣，壓住情緒，沉重地吐出三個字：「對不起。」

張立曾一連好幾天不回家，被許靜質問後，對他說了很多重話。他說，就算不回家又怎樣？不是所有人都得繞著許靜轉，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

後來張立酒醒，跟許靜道了歉。他開始每天準時回家，以為一切都能回到從前，其實並沒有……

十天後，許靜一聲不響地走了，消失了三年。

現在，這句遲了三年的對不起，才終於說出口。

「小靜，跟我回家。」張立的聲音近乎懇求，「我答應過爺爺要照顧你。」

許靜已經沒有其他家人了。許靜只剩下他。可這三年，張立沒有一天安心，是他親手把最愛的人趕走了。

「我有家。」許靜不想去別人家。會被趕出來，會被嫌棄。

「小靜……」

許靜打斷他：「張立，我要離開了。」

張立瞳孔一震，在紅燈前側眸看向正在摸兔子的許靜。

「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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