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封信 - （六）

十八歲時爺爺走了，家沒了。三十一歲，張立不要他了，他又沒家了。現在，他的家，徹底沒了。

淚水淹沒了許靜的視線，他什麼也看不清，蜷縮著身子，任由黑暗將自己吞噬。他垂下眼，低聲啜泣著。

哭是這世上最沒用的事，但沒關係，許靜已經是這世上最沒用的人了。

許靜的手發酸，雨傘被風捲走，傘骨被刮得四分五裂，掉在小坡上。風一吹，又飄了幾步。輕飄飄的傘，沒人在乎。

許靜咬著掌心的肉，不讓自己哭出聲。沒了，他什麼都沒了……都拿走吧…… 什麼都別留給他才好。

傾盆大雨壓在許靜的肩上，幾乎要將他擊碎。他蜷縮著身子，意識逐漸混沌。

他想，要是就這麼昏死過去，也挺好的。他什麼時候死、死在哪，沒人會在乎，沒人會知道。或許三天…… 五天…… 就連被野貓啃食了肉，都不會有人發現。

除了雨聲和無盡的黑暗，許靜什麼都感覺不到了。

遠處，急促的腳步聲踩著水窤奔來，一把黑傘撐在許靜頭上。黑夜中一道修長的身影覆蓋下來，男人彎腰一把將地上狼狽的人撈起，摟進懷裡。

許靜的手臂很細，沒什麼肉，瘦得跟皮包骨一樣，張立一隻手就能牢牢握住，彷彿稍一使勁就能將骨頭捏碎。

許靜怎麼會瘦成這樣……

張立嗓音沙啞：「小靜。」

低沉的聲音傳進耳裡，許靜的心漏跳了一拍。

許靜永遠記得張立的聲音，記得他當初意氣風發地說會永遠陪著他，也記得他把自己丟在黑暗裡、不聞不問的模樣。記憶翻湧而上，許靜整個人幾乎喘不過氣。

他近乎窒息地顫抖著往後退，想從張立懷裡掙脫。

「你不要、不要、碰我！」許靜歇斯底里地喊著。

發燙的身體明明一放開就會倒下，此刻卻不知哪來的力氣，拚命掙扎。

「許靜！」張立提高音量，試圖讓許靜冷靜下來。

許靜猝然咳了起來，湧到嘴邊的血氣被他反覆吞回去，磨得喉嚨陣陣刺痛。許靜知道自己掙脫不開，認命般靠在張立胸膛，無力地說：

「我的兔子不見了……」

許靜心裡想，一定是那個鐵籠太小，兔子長得快，關著不舒服，所以才走的。他這破敗的家，就連兔子都會嫌棄。

張立的目光望向許靜那間狹小、充滿異味的屋子。黑色的地毯、破舊的牆面、一張老式刷漆小木床、一個小鐵籠、一張擺著電腦的舊辦公桌，還有一座櫃門搖搖欲墜的小衣櫃，裡頭昏暗的小隔間應該是浴室。

許靜的狼狽，就這麼毫無保留地攤在張立面前，他的尊嚴被撕得粉碎。

許靜的臉火辣辣地疼，三十四歲的他，依舊會因為謊言被拆穿而臉紅。他住不起御苑，他只有這麼一個「雞窩」，很臭、很破，但這就是他的家。

張立鼻尖一酸：「沒關係，我再幫你買一隻，好不好？」

許靜木訥地搖頭，下意識想：你以前也這麼說，到最後都沒給我……

張立彷彿看穿他的心思：「我現在就帶你去買。」

「不要了……」許靜搖著頭，他什麼都不要了。現在的許靜，實在沒有力氣再養了。

「小靜，跟我回家，好嗎？」

許靜緩緩抬起頭，瞳孔裡映出張立的樣子。張立眉頭深鎖，微蹙的眉宇帶著幾分銳氣，冷硬的輪廓在昏黃燈光下被柔化了些。

許靜瞳孔渙散，難以聚焦。

「不好。」許靜平靜地說，「我不想看見你。」

張立心頭一沉，手放鬆了些，身子僵住。

「你回屋裡，我就走。」

許靜乖乖往回走，半邊褲管沾滿泥水，沉重得難以邁步。張立跟了兩步，才走到門口，許靜咬緊牙齒厲聲喝止：

「不要進來！」

張立被喝住，往後退了半步。

鐵門被風吹得劇烈晃動，散落在地上的青菜和零件，在雷電的亮光裡，清晰地映進張立瞳孔。

「我幫你把門修好再走。」張立說。

許靜從張立眼裡看見幾分廉價的憐憫，窒息般倒抽一口涼氣。

許靜徹底爆發：「你不走我走！」

他一把掀開搖晃的衣櫃門，櫃門在空中虛晃幾下，「砰！」一聲砸在地上，一半貼著地面，一半砸在許靜的小腿上。

褲管下的腿被砸得發紅，許靜卻絲毫沒感覺到痛。他亂七八糟地將衣服、電腦往行李箱裡塞。

是威脅，是妥協，也是絕望。

離開這裡，許靜就再也沒有家了。他不想走，卻不能不走。反正沒多少時間了……他可以輕輕鬆鬆躲一輩子！才不要死在張立面前！

張立面色鐵青：「我走！」

許靜的手頓時一鬆，無力垂在身側，從齒縫間擠出生硬的字：

「滾！」

張立沉默地撐起黑傘離開。

許靜整個人癱軟在地，嘔出一灘血，踉蹌地爬起來，用背抵著鐵門。冰涼的鐵門硌著他的骨頭，疼得厲害。

他在地上坐了好久，胃痛得快要昏過去。他爬到床頭櫃旁，顫抖著手往嘴裡塞藥，實在難受又多吞了幾顆止痛藥。

但人還是疼得昏了過去。

意識模糊時，有人不斷喚著他。他努力撐開眼皮，熟悉的臉龐映入瞳孔，緊接著一團白白毛茸茸的兔子遞到眼前。

張立抱著濕答答的兔子，全身都濕透了，額前的碎髮不停滴水，眼底滿是擔憂。

「小靜，你哪裡不舒服？我送你去醫院……」

張立伸手要將他抱起。

許靜虛弱地抓住張立的手腕，指節都在抖，雙腳在地上輕輕蹬著，強烈反抗這個提議。

「不…… 不去！」

「好…… 不去…… 不去……」

張立安撫著許靜。他知道，許靜最怕去醫院，怕吃藥，更怕打針。

許靜得到答覆後，無力地垂下手，昏迷前最後瞥了一眼小瓦。

真好…… 他的家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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