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封信 - (五）

宋正飛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再也沒給好臉色，咬牙切齒地吼道：「許靜！」

許靜提著東西，臉色又白了一分，眉頭緊蹙，略過宋正飛。

他在產房被打的時候，還以為只是被誤會、運氣不好。卻沒想到，自己竟然是個「代罪羔羊」。一個被設計好的「代罪羔羊」。

他自以為從來沒有虧欠過誰，每次找人幫忙，都會把人情還得徹徹底底。深怕自己哪天還不起……

可結果呢？結果就是被人不分青紅皂白地扣帽子、羞辱！明明他什麼都沒做，卻沒有人願意聽他解釋……

宋正飛外遇的事已經被一口咬定，誰會聽他說什麼？有幾個小三會承認自己是小三？

許靜覺得好委屈。他最討厭小三了……

三年前，他和張立分手前，張立也常常不回家，回來時一身菸酒味。他生日，想讓張立回家，張立卻在酒吧和同事喝酒。許靜把人扶回家，說張立答應過他每天都要回家。

當晚，張立吼了他。那是張立第一次對他大吼，許靜記得格外清楚。

張立說：「許靜，你能不能不要這麼矯情？我就算不回家又怎樣？一個人待在家裡會死嗎？我就非得天天陪著你？」

許靜當場愣住。

十八歲那年，一場演出意外，許靜的手筋斷了 —— 是為了救張立才斷的。從此他再也不能拉小提琴，還患上嚴重的幽閉恐懼症。

這件事只有爺爺知道，他沒跟任何人說過。他不想讓張立自責，就一個人悶在心裡。所有人都以為他是創傷後壓力，不想再碰小提琴。不是的，他是沒辦法再拉了。

沒過多久，爺爺突然心肌梗塞過世，許靜從此再也沒有親人。

他難過到哭壞了身體，連續發燒將近一個禮拜，是張立照顧他。張立還跪在爺爺墳前，把額頭都磕破了。剛好下起雨，張立笑著牽起慘白的嘴角，緊緊抱住許靜。

他的聲音比雨聲還要大，懷抱也是暖的。

「許靜，爺爺同意我們了。」「以後我照顧你，我陪著你。我永遠陪著你，我每天都陪著你！」

那個在傾盆大雨中承諾會天天陪著他的人，後來也嫌他煩。

十八歲的回憶，連同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在許靜心裡碎了。早就碎了……

在他確診胃癌末期時，張立變得越來越不願回家。許靜收到莫名其妙的簡訊與地址，他心裡清楚是誰做的。

許靜還是去了，想去接張立回家。

晚上的路好黑，恐懼像海水一樣湧來，吞沒他、撕碎他……

許靜走進酒吧，煙霧瀰漫的店裡，張立和別人曖昧不清。許靜曾引以為傲的偏愛，全都被撕得粉碎。

他沒有衝上去質問。他不知道張立最後有沒有離開酒吧，又做到了哪一步……他只知道，那晚夜色極暗，路燈閃爍，他看不清路，眼前一片白茫茫。

但他好像…… 也沒那麼怕黑了。

三十一歲的許靜，長達十三年的喜歡，就此破滅。

其實真相是什麼，早就不重要了。許靜該長大了，張立不會永遠陪著他。沒有人會永遠陪著他。

這件事在他心裡生根發芽，怎麼也撫不平。就像一根針，在無數個黑夜裡，把他扎得千瘡百孔。

許靜不是小三，他最討厭小三了……

許靜咬著下唇，逼自己擠出一點血色。

宋正飛見他不說話，立刻追了上去：「許靜，你別給臉不要！我可是有給你錢！收了這些錢，你他媽就給我閉嘴！你要是敢把事情說出去，你給我等著！」

宋正飛環視四周，湊到許靜耳邊，咬牙切齒地威脅：「產房的事情，我可保不齊還會發生幾次！」

天空霧濛濛的，飄起一陣細雨。雨珠落在許靜的碎髮上，晶瑩剔透，閃著一層微光。

漂亮又削瘦的背影，走在蕭條的路上。他渾渾噩噩地往回走，死咬著唇，嚐到一絲血腥味，始終沒有鬆口。

許靜把錢全數還給了宋編輯。

走到家門口時，肩膀一片溼冷。路人撐傘經過，雨珠滾落在他肩上，涼得他發抖。

他從口袋掏出鑰匙。門卻忽然吱呀吱呀晃動，露出一條縫。許靜掏鑰匙的動作，顯得格外可笑。

他忘了，門早就壞了，根本用不到鑰匙。

許靜將手按在破損的鐵門上，輕輕推開。蒼白枯瘦的手指又長又漂亮，膚色冷白，青筋清晰可見。

許靜看著自己的手指，心頭猛地一驚。他什麼時候瘦成這樣了？

纖細的手推門時費了好大的力氣，牽扯得手掌都疼了。

「吱呀 ——」

門被風吹開，許靜連同門一起被風捲進屋內。

進門時，許靜習慣性看向小鐵籠。裡面空空蕩蕩。

許靜手一鬆，青菜和零件「叮叮噹噹」掉了一地。

小瓦不見了……

緊繃著許靜神經的那根弦，斷了。滾燙的淚水奪眶而出，滑過臉頰，滴落在地上。

許靜用力抹著眼角，把手背都搓紅了。

胸腔裡的血氣拼命往上衝，許靜壓抑不住，摀著嘴衝進浴室，撐著泛黃的流理台嘔血。

鮮紅的血不斷湧出，染濕了毛衣。整個口腔都是濃濃的血腥味。撐在流理台上的手臂不停發抖，冷汗爬滿整個背部。

他嘴裡發苦，顫抖著。

小瓦不見了……家也沒了……

他快要找不到活下去的希望了。

他一遍又一遍用手背擦淚，擦到破皮。

門外雷聲大作，風聲淒厲。氣象預報說，晚上會下雨。

許靜甩甩手裡的水。他得去找小瓦！

兔子的耳朵那麼靈，聽到雷聲一定會害怕！

許靜用紙把門卡住，匆匆拿了傘往外走。氣象預報不準，他出門不到半小時，就下起傾盆大雨。

他從中午找到晚上，什麼都沒吃，好幾次差點暈過去，累到連傘柄都握不住。

他還是沒有找到小瓦。

他問工廠的工人，他們操著口音逗許靜，開玩笑說：「兔子啊？中午跑進我鍋子裡啦～」

直到許靜臉色白得快要暈過去，他們才說沒看見，還嫌許靜個性不好、愛鑽牛角尖。

許靜抿著嘴，又往田裡找。不小心跌進田裡，褲管連鞋子都濕了一半，狼狽至極。

雨越下越大。許靜撐傘的手無力地發抖，瘦削的身子在風中搖搖欲墜，比雨傘晃得還要厲害。

他找到深夜，依舊沒有找到小瓦。撐著虛弱的身體往回走，回到家門口。

鐵門吱呀亂響，卡著門縫的紙早就被吹飛了。

許靜站在門口，看著散落一地的零件，實在沒有力氣修。他連門都不想進，轉身蹲在門口，把整張臉埋進膝蓋。

「我好像又沒有家了……」許靜輕輕勾起嘴角，嘴裡滿是苦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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