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入通緝榜：我真不是大佬 - 第六章・圍城｜第七十三篇・重逢

林實站在那輛白色廂型車旁邊，看著她。

路燈從頭頂照下來，昏黃的光落在她臉上，把那些疲憊的痕跡照得格外清楚。她瘦了——比照片裡還瘦。顴骨凸出來，原本就尖的下巴現在像削過一樣。眼睛下面的青黑色不是妝，是長時間沒睡好的沉積。

但她那雙眼睛還亮著。

和第一次見面時一樣亮。

和蹲在巷子裡餵貓時一樣亮。

和在燒臘店門口笑著說「牠喜歡我」時一樣亮。

林實站在那裡，沒有動。

不是不想動。

是不敢動。

他怕一動，這一切就會消失。

就像過去十八天裡，無數次在夢中見到她，然後醒來面對那盞該死的燈一樣。

小晴看著他那個樣子，忽然笑了。

那種笑。

不是嘲諷，不是激動，是那種——終於等到你，結果你給我這個表情的笑。

「傻了？」

她說。

那兩個字，帶著她特有的語氣——尾音微微上揚，像是在問，又像是在笑。

林實聽見那兩個字，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

他想說話。

但說不出來。

她往前走了一步。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只剩半公尺。

她抬起手。

伸向他。

那隻手很小，很瘦，手背上還有幾道細小的傷痕——不知道是躲在哪裡時刮到的。

她的手碰到他的臉。

冰的。

「你瘦了。」她說。

那三個字。

林實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

「你也是。」

她笑了。

這次是真的笑。

那笑容讓那張疲憊的臉，一下子亮了起來。

「走吧。」她說，放下手，「這裡不安全。」

她轉身，往巷子深處走。

林實跟上。

那條巷子很窄，兩邊是老舊的唐樓。頭頂是密密麻麻的晾衣竿，掛著的衣服在夜風裡輕輕晃動，像一群無聲的鬼。地上有積水，反射著路燈的光，一閃一閃的。

她走在前面，腳步很快。

林實跟在後面，看著她的背影。

她穿一件黑色的薄外套，下擺在風裡飄動。頭髮隨便紮著，幾綹散在頸側。她的腳步很輕，但走得很急，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後面追。

林實想問她這十八天是怎麼過的。

想問她怎麼買通那些人。

想問她為什麼要冒這個險。

但他沒有問。

因為現在不是時候。

巷子盡頭是一棟老舊的唐樓。五層高，外牆的瓷磚剝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一樓是間鐵工廠，鐵門拉下來，上面貼滿招租廣告。

她從口袋裡掏出鑰匙，打開旁邊一個小門。

回頭看他。

「進來。」

她先進去。

林實跟在後面。

樓梯很陡，很暗。聲控燈壞了，她打開手機的手電筒，昏黃的光勉強照亮腳下的階梯。一樓。二樓。三樓。

三樓有一扇鐵門。

她掏鑰匙，開門。

進去。

林實跟著進去。

門關上。

砰。

那聲音很悶。

她打開燈。

是一間很小的房間。大概只有四五坪。一張單人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牆角堆著幾個紙箱，裡面裝滿了泡麵和礦泉水。窗戶用報紙糊著，看不見外面。

床單是舊的，發白的那種。枕頭扁扁的，看起來睡過很多次。桌上放著一台筆電，螢幕還亮著，密密麻麻的字在跳動。

這是他被關了十八天後，看到的第一個「家」。

不是審訊室的那種。

是真正的、可以呼吸的那種。

她站在房間中央，看著他。

那眼神。

像是終於可以放下心來的樣子。

「這裡是我的臨時據點。」她說，「沒人知道。連我爸都不知道。」

林實走進去。

在那張唯一的椅子上坐下。

椅子很矮，坐下去膝蓋比腰高。但他不在乎。

他只想坐下來。

讓那十八天的重量，從身上卸下來。

她看著他坐下，沒有說話。

她走到角落，從紙箱裡拿出一瓶水，遞給他。

林實接過。

瓶身是冰的。

他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水從喉嚨流下去，那股涼意一路往下，擴散到全身。

十八天來，他喝的都是審訊室裡那種溫吞吞的水。那水沒有味道，沒有溫度，只是「水」而已。

現在這一口，他感覺得到水的存在。

他放下瓶子。

抬起頭。

看著她。

「你是怎麼做到的？」

她在他對面坐下，盤著腿，靠著牆。那動作很自然，像是習慣了在這種簡陋的地方生活。

「用錢。」她說，「我爸有錢，我也有。他拿五百萬懸賞我，我拿一千萬買通幾個人。」

她頓了頓。

「那些人不傻。他們知道哪邊賺得多。」

林實聽著。

她繼續說。

「第一個幫我的是那個警衛。他欠一屁股賭債，我幫他還了。第二個是那個送飯的中年人，他兒子需要換腎，我幫他付了手術費。第三個是那個傳話的年輕警員——」

她停下來。

林實的眼神動了一下。

「他呢？」

小晴沉默了一下。

「失蹤了。」

那兩個字。

林實的心往下沉。

「他幫我傳話之後，被人發現了。張處長的人帶走了他。我不知道他在哪裡，也不知道他現在怎麼樣。」

她低下頭。

「我試過找。找不到。」

林實沒說話。

他想起那個年輕的警員——那個送飯時眼神飄忽、不敢看他的年輕人。他才剛畢業，才當警察三個月。他還有大好的人生在前面等著。

因為幫他，消失了。

林實的手握緊那瓶水。

瓶子被捏得變形，水從瓶口溢出來，流在他手上。

冰的。

小晴抬起頭。

看著他。

「他會沒事的。」

林實說：「你怎麼知道？」

小晴說：「我不知道。」

那三個字。

林實看著她。

她沒有躲。

「我不知道他會不會沒事。不知道張處長會怎麼對他。不知道我爸會不會找到這裡。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

她說。

「我只知道一件事。」

林實等著。

她說：「你出來了。」

那四個字。

很輕。

但在這間狹小的房間裡，每一個字都很重。

林實低下頭。

看著那瓶被捏變形的水。

水流光了。

只剩一個空瓶子。

他把它放在桌上。

抬起頭。

看著她。

「接下來呢？」

小晴靠回牆上。

「接下來——」

她想了想。

「我們要離開香港。」

林實的眼神動了一下。

「去哪？」

「不知道。先離開再說。」

她從桌上拿起那台筆電，轉過來給他看。

螢幕上是好幾個網頁——航班資訊、船班時間、邊境檢查站的分佈圖。

「現在全城都在找你。我爸的人在找，張處長的人在找，那個姓陳的也在找。還有——」她頓了頓，「暗網上那些人。」

林實知道她指的是什麼。

賞金榜。

三十二名。

三千兩百萬。

她說：「你現在是這座城市裡最值錢的人。」

林實沒說話。

他只是看著那些網頁。

那些紅色的航線，那些綠色的邊境線，那些密密麻麻的檢查站標記。

每一條路都被堵住了。

每一條路都有人等著。

她說：「但我們會有辦法的。」

林實抬起頭。

看著她。

「你確定？」

她笑了。

那種笑。

和第一次見面時一樣。

和蹲在巷子裡餵貓時一樣。

和說「不管你是誰，我都陪你」時一樣。

「不確定。」她說，「但我們可以試。」

林實看著她。

看著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疲憊，有傷痕，有十八天逃亡留下的痕跡。

但那裡還有光。

和第一次見面時一樣亮的光。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刀哥說過的一句話。

「你這個人，很奇怪。」

奇怪嗎？

也許吧。

但他知道，現在他面前這個人，比他更奇怪。

一個從小錦衣玉食的千金大小姐，為了救他，一個人躲在這種破舊的房間裡十八天。用錢買通那些她從來不需要打交道的人。冒著被抓回去的風險，一步一步撬開那道該死的門。

為什麼？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這份情，他一輩子都還不完。

他低下頭。

看著自己的手。

那隻手在發抖嗎？

沒有。

很穩。

他握緊拳頭。

感覺那股力量在手心裡聚集。

不是那個東西的力量。

是他自己的力量。

他抬起頭。

看著她。

「好。」他說，「我們試。」

她笑了。

那笑容，比剛才更亮。

她站起來。

走到窗邊，拉開一條縫，往外看。

外面天快亮了。

灰濛濛的光從報紙縫隙滲進來。

她放下窗簾。

轉過身。

看著他。

「你先睡一會兒。」

林實說：「你呢？」

她說：「我盯著。」

林實想說什麼。

但她已經坐回牆角，把那台筆電放在膝蓋上，開始敲鍵盤。

她的側臉在螢幕的光裡，被映成淡淡的藍色。

林實看著那個側臉。

很久。

然後他躺下來。

在那張狹窄的單人床上。

床單有她的味道。

不是香水，是另一種——那種在簡陋房間裡待久了會有的味道。

但他不在乎。

他閉上眼睛。

十八天來，第一次。

在那盞燈永遠亮著的審訊室之外。

在她身邊。

他睡著了。

沒有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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