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入通緝榜：我真不是大佬 - 第六章・圍城｜第五十一篇・裂縫

下午一點四十七分。

林實坐在那張破沙發上，沒有動。

手機反扣在茶几上，螢幕朝下。那些訊息、那些來電、那些陌生號碼的轟炸，被他用一塊玻璃隔絕了。但他隔絕不了窗外的聲音。

那些聲音從樓下傳上來，穿過窗簾的縫隙，穿過牆壁的裂縫，穿過那扇生鏽的鐵門，像水一樣滲進來。

「林實——出來！」

「林實——說句話！」

「林實——你是不是真的殺過人——！」

最後那句像一把刀，直接插進來。

他沒有動。

只是看著天花板。

那張裂縫地圖還在。最長那條從窗邊斜到門口，像一道閃電。短的那些在床頭上方，密密麻麻的。有一條特別細的，從角落延伸下來，快到牆角的時候分岔成兩條。

他數過三百七十六次。

現在他數第三百七十七次。

不是因為無聊。

是因為數數的時候，他可以不聽那些聲音。

窗外又傳來一陣騷動。

有人來了。

不是記者。

是另一種腳步聲——更重，更沉，更有秩序。

林實沒有站起來。他只是轉頭，看著那扇窗。

窗簾很薄。他看得見外面的人影晃動。

那些腳步聲停在樓下。

然後是一個人的聲音。

不是喊叫。是用擴音器的那種。

「樓上的住戶請注意——這裡是警方——請配合調查——」

警方的。

來了。

林實閉上眼睛。

黑暗裡，他看見陳國威那張臉。那個總是穿著便衣、手裡拿著小本子的督察。他問過他很多次話，每一次都是那幾個問題。

「你那個眼神是怎麼來的？」

「你和周景鴻是什麼關係？」

「你知道暗網上有人在討論你嗎？」

他每一次都回答一樣的話。

「演戲。」

「不認識。」

「不知道。」

現在這些答案還管用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門很快就會被敲響。

他睜開眼。

站起來。

走到窗邊。

拉開一條縫。

樓下那條窄巷已經被填滿了。記者、看熱鬧的人、還有剛才那批穿制服的人。他們擠在那裡，像一鍋煮沸的水。鏡頭全數對著他這扇窗。

那扇窗。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父親總是說，窗要關好。

他問為什麼。

父親沒有回答。

只是把窗戶鎖上，拉上窗簾。

現在他知道了。

父親不是在躲風。是在躲人。

門外傳來腳步聲。

不是樓下。

是樓梯間。

有人上來了。

腳步聲很重。不止一個人。

林實站在窗邊，沒有動。

他聽著那些腳步聲越來越近。

一樓。二樓。三樓。

停在他門口。

然後是敲門聲。

砰。砰。砰。

「林實先生？我們是重案組的。麻煩開一下門。」

那聲音很平。公事公辦的那種平。

林實沒有動。

他只是站在那裡。

看著那扇門。

門很舊了。木頭的，漆都掉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原木。門框上有一道長長的裂縫，從鎖孔的位置斜著延伸到地面。

那條裂縫他看了二十幾年。

從來沒有覺得它有什麼特別。

現在它看起來像一條界線。

門裡。

門外。

「林實先生，請配合調查。如果你不開門，我們有權強行進入。」

那聲音又響起來。

林實低下頭。

看著自己的手。

那隻手在發抖嗎？

沒有。

很穩。

他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這麼多人想進來，而他只想一個人待著。

他轉身。

走回沙發。

坐下。

陷進那個凹陷了三年的位置。

「林實先生——」

敲門聲又響了。

砰。砰。砰。

他沒有動。

只是看著天花板。

數第三百七十八次。

---

那條最長的裂縫。

從窗邊開始，一路斜著穿過天花板，快到門口的時候分岔成兩條。一條往左，一條往右。

他不知道它們通向哪裡。

但它們一直都在。

從他有記憶開始，它們就在。

小時候他問父親，那些裂縫是什麼。

父親說，是房子老了。

他又問，老了會怎麼樣？

父親說，會裂開。

他再問，裂開了會怎麼樣？

父親沒有回答。

只是摸了摸他的頭。

現在他知道了。

裂開了，就會有人進來。

不管是風。

是雨。

還是那些人。

敲門聲變成了撞門聲。

砰——！砰——！砰——！

門框在震動。灰塵從那條裂縫裡簌簌落下。

他看著那些灰塵。

在陽光裡飄浮著。

像一場微型雪。

他忽然想起小晴。

她現在在哪裡？

她知道這裡發生什麼了嗎？

她還會回來嗎？

他拿出手機。

解鎖。

無視那些跳動的數字。

打開她的對話框。

最後一條還是那三個字。

**「等我。」**

他在那下面打字。

**「有人在撞門。」**

發出去。

然後把手機反扣回去。

繼續數裂縫。

第三百八十一次。

門被撞開了。

砰——！

那聲音很大。大到他聽不見樓下的喊叫，聽不見那些快門聲，聽不見自己的心跳。

他沒有回頭。

只是看著天花板。

看著那條最長的裂縫。

它還在。

門口的聲音湧進來。

腳步聲。人聲。對講機的電流聲。

「林實先生？」

他轉頭。

陳國威站在門口。

他穿著便衣，手裡拿著那個小本子。身後站著兩個制服警員。

他看著林實。

那眼神。

不是驚訝。

是另一種。

像是——終於等到這一天。

「我們需要你配合調查。」

林實看著他。

很久。

「好。」

他說。

那一個字。

很輕。

但在這間安靜的公屋裡，每一個人都聽見了。

陳國威點點頭。

「走吧。」

林實站起來。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

回頭。

看著那間住了二十幾年的公屋。

那張破沙發。那張茶几。那台老舊的電視。那扇被撞壞的門。那條從天花板延伸下來的裂縫。

他看著那條裂縫。

很久。

然後他轉身。

走出去。

走進那條走廊。

走進那些視線裡。

走進那個再也回不去的外面的世界。

但他知道，那條裂縫會一直在那裡。

等他回來。

或者，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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