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入通緝榜：我真不是大佬 - 第二章・暗流｜第十八篇・試探

車子停在南昌街街口。

林實下車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路燈剛亮，黃黃的，照在對面那排舊唐樓上。牆上的水管影子拉得很長，一格一格的鐵窗裡透出燈光。

馬榮從駕駛座下來。

他沒說話，只是往前走。

林實跟在後面。

他們走進一條巷子。比剛才那條更窄，兩邊的樓靠得很近，頭頂只剩一線天。晚上那線天是黑的，看不見。

巷子底有一棟樓。五層，外牆的灰批剝落了一大片。一樓是間鐵工廠，已經關了，鐵門拉下來，上面貼滿招租廣告。

馬榮走到旁邊一個小門，推開。

「上去。」

林實走進去。

樓梯很陡。水泥的，磨得發亮。扶手的鐵管生了鏽，一摸一手紅褐色的屑。

二樓。三樓。四樓。

四樓有一扇鐵門。綠色的漆，斑斑駁駁。

馬榮敲了三下。

門開了。

裡面站著兩個人。黑衣服，沒表情。他們讓開一條路。

林實走進去。

這是一個很大的空間。空曠，只有幾根柱子，幾張沙發，一張長桌。桌上放著幾瓶酒，幾個杯子。

窗戶很大，但玻璃很髒。外面的路燈照進來，變成昏黃的一片。

沙發上坐著一個人。

何耀文。

他靠在那裡，手裡端著一杯酒。他沒看林實，看著窗外的夜色。

馬榮走到他旁邊，低聲說了幾句話。

何耀文點點頭。

馬榮退到一邊。

何耀文轉頭，看著林實。

那眼神。

林實見過那種眼神——在片場，在那些被他嚇到的人眼睛裡。但不是完全一樣。

這個眼神裡有東西在動。

在算計。

在打量。

在看。

「坐。」

林實走過去。

在他對面坐下。

何耀文沒說話。

他把酒杯放下。

從旁邊拿出一個牛皮紙袋。

打開。

抽出一張照片。

放在茶几上。

推過來。

林實低頭看。

是他父親的照片。

年輕時候的。穿著一件舊夾克，站在碼頭邊，對著鏡頭笑。

他沒見過父親這樣笑。

「認識嗎？」

林實點頭。

「我父親。」

何耀文點點頭。

他又從紙袋裡抽出一張照片。

放在茶几上。

這一張是他父親和另一個人的合照。兩個人站在這棟樓的樓頂，背後是天空，橙紅色的夕陽。

另一個人，林實認得。

陳天。

何耀文的手指點在陳天臉上。

「這個人，你見過。」

不是問句。

林實沒說話。

何耀文看著他。

「見過嗎？」

林實點頭。

何耀文靠回沙發。

「他跟你說什麼？」

林實想了想。

「他說他是我大伯。」

何耀文的眼神動了一下。

很微弱。

但林實看見了。

「你信嗎？」

林實沒回答。

何耀文等著。

林實說：「我不知道。」

何耀文點點頭。

他又從紙袋裡抽出一張紙。

放在茶几上。

是一封信。

泛黃的。折得很整齊。

林實認得那個字跡。

是他父親的。

「這封信，你見過嗎？」

林實搖頭。

何耀文把信推過來。

「看。」

林實拿起信。

展開。

**「耀文：**

**見字如面。**

**我快走了。有件事，瞞了你三十年，今天必須告訴你。**

**當年殺你大哥的人，不是陳天。**

**是我。**

**那批貨的事，是我從中搞的鬼。我想吞貨，你大哥不讓，我一時衝動動了手。陳天趕到的時候，人已經沒了。他替我頂了罪。**

**這些年，我帶著兒子東躲西藏，不敢讓任何人知道我是誰。陳天替我扛了三十年，我欠他一條命，也欠你一個真相。**

**我兒子叫林實，今年二十二。他什麼都不知道。不要找他。讓他過他自己的日子。**

**德生**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HpTtfJc9S
**一九八七年六月」**

林實看完。

手在發抖。

他把信放下。

抬起頭。

何耀文看著他。

那眼神。

不是恨。

是另一種。

「你父親寫的。」

林實點頭。

「你見過嗎？」

林實搖頭。

何耀文點點頭。

他把信拿回去。

放回紙袋。

「這封信，我收到三年了。」

他看著林實。

「三年來，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林實等著。

何耀文說：「你父親，真的死了嗎？」

林實愣了一下。

「什麼？」

何耀文靠前一點。

「你親眼看見他死的嗎？」

林實張嘴。

「我——」

他想起來。

父親死的那天。

他在片場拍戲。收工回來，父親已經躺在床上，沒有呼吸了。醫生說是心臟病。

他沒有親眼看見他死。

他回來的時候，人已經沒了。

何耀文看著他的表情。

「沒有，對吧？」

林實沒說話。

何耀文靠回沙發。

「這三年，我查了很多事。」

他從紙袋裡又抽出一張紙。

是醫院的死亡證明。

「一九八七年六月，九龍公立醫院。死因：心臟病。」

他把那張紙推過來。

「你見過這個嗎？」

林實搖頭。

何耀文點點頭。

「我去過那家醫院。」

他看著林實。

「當年那個醫生，調走了。找不到。」

林實沒說話。

何耀文繼續說。

「你父親的遺體，火化了。骨灰，你領的。」

林實點頭。

「是。」

何耀文看著他。

「你親眼看見火化的嗎？」

林實愣住了。

他想起那天。

他領了骨灰，放在那個骨灰罈裡。罈子是白色的，很重。他抱回公屋，放在父親床頭。

他沒有看見火化。

他只是去領。

何耀文看著他的表情。

「也沒有，對吧？」

林實沒說話。

何耀文靠回沙發。

他端起酒杯。

喝了一口。

「你父親這個人，我認識他三十年。」

他看著窗外。

「他從來不做沒把握的事。」

他轉頭看林實。

「他寫這封信的時候，知道自己快死了。但他為什麼不直接來找我？為什麼要寫信？」

林實沒說話。

何耀文說：「因為他不確定我會不會信。」

他頓了一下。

「他也不確定我會不會殺你。」

林實的心跳快了一拍。

何耀文看著他。

「你知道我現在在想什麼嗎？」

林實搖頭。

何耀文說：「我在想，你父親是不是還活著。」

那句話像一根針。

刺進林實的腦子裡。

何耀文看著他的反應。

「你沒想過這個問題？」

林實張嘴。

「他——他死了。」

何耀文點點頭。

「你以為他死了。」

他把酒杯放下。

「但我不確定。」

他站起來。

走到窗邊。

背對著林實。

「這三年，我一直在查。查那個醫生，查那家醫院，查你父親最後那段時間見過什麼人。」

他轉過身。

「你知道我查到什麼嗎？」

林實搖頭。

何耀文說：「什麼都沒有。」

他走回來。

坐下。

「太乾淨了。」

他看著林實。

「一個人要死，會留下痕跡。看病歷，領藥，跟鄰居說話，去茶餐廳吃飯。但你父親那幾個月——」

他頓了一下。

「什麼都沒有。」

林實沒說話。

何耀文靠前一點。

「他像是知道自己要消失一樣。提前把自己抹掉了。」

林實的心跳很快。

他想起父親最後那幾個月。

不出門。不見人。不說話。

每天坐在那張破沙發上，看著窗外。

他以為那是病。

但現在想起來——

那是等在等什麼？

何耀文看著他。

「你想到了什麼？」

林實搖頭。

何耀文點點頭。

他靠回沙發。

「沒關係。」

他拿起酒杯。

喝了一口。

「我今天找你來，不是要答案。」

他看著林實。

「是要讓你知道——」

他放下酒杯。

「我不信。」

那兩個字。

林實的心往下沉。

何耀文看著他。

「我不信那封信。我不信你父親死了。我不信陳天這三十年真的是在躲我。」

他頓了一下。

「我也不信你什麼都不知道。」

林實沒說話。

何耀文站起來。

走到他面前。

低頭看著他。

那眼神。

不是恨。

是比恨更可怕的東西。

是那種——看不透、所以必須盯著的眼神。

「從今天開始，我會看著你。」

他說。

「你做什麼，去哪裡，見誰，我都會知道。」

他轉身。

往門口走。

走了兩步。

停下來。

回頭。

「你最好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他推門出去。

門關上。

砰。

林實一個人坐在那裡。

茶几上那杯酒還冒著微微的熱氣。

他低下頭。

看著自己的手。

在抖。

他想起父親的臉。

那張永遠疲憊的臉。

那雙從不提過去的手。

那個從來不照相的人。

如果何耀文說的是真的——

如果父親還活著——

他在哪裡？

為什麼不來找他？

為什麼讓他一個人面對這些？

他閉上眼睛。

黑暗裡，他聽見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很快。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從今天開始——

他活在被盯著的日子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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