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入通緝榜：我真不是大佬 - 第二章・暗流｜第十三篇・阿強

車子開動的時候，林實沒有說話。

他靠著椅背，看著窗外。路邊的店鋪一間一間往後退，茶餐廳、雜貨店、藥房、跌打館。他從小在城寨長大，這些店鋪看了二十幾年，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會離開。

但現在他在想，如果真的要走，能去哪裡？

阿強也沒說話。他專心開車，偶爾看一眼後照鏡。

車子開過兩個紅綠燈，在一個路口停下來。

林實轉頭看他。

「你跟著刀哥多久了？」

阿強沒回答。

「十年？」林實問，「還是更久？」

阿強看著前方紅燈。

「十年。」他說。

林實點點頭。

「他那時候怎麼救你的？」

阿強轉頭看他一眼。

「你為什麼想知道？」

林實靠回椅背。

「因為我在想，一個人值不值得跟。」

紅燈轉綠。

阿強踩下油門。

車子繼續往前開。

---

他們沒有回公屋。

阿強把車開到一個林實沒去過的地方——海邊。不是那種觀光海灘，是貨櫃碼頭附近，一條廢棄的防波堤。車子停下來的時候，可以聞到海水混著柴油的味道。

「下車走走。」阿強說。

林實下車。

防波堤很長，兩邊堆著消波塊，灰色的，一塊一塊像巨型骰子。海浪打在石頭上，發出規律的嘩嘩聲。

阿強走在前面。

林實跟在後面。

走了大概五十公尺，阿強停下來。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

「十年前，」他說，「我在油麻地混。」

林實站在他旁邊。

阿強看著海。

「那時候不懂事，跟錯人。幫一個老大送貨，送到一半被黑吃黑。貨沒了，錢也沒了，老大說是我吞的。」

他抽了一口煙。

「他們把我綁到一間鐵皮屋裡，關了三天。每天打一頓，問我貨在哪裡。我說不知道，他們就打得更狠。」

林實沒說話。

阿強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上有好幾道疤，淺的，深的，交錯著。

「第四天，他們說要斷我一隻手。」

他把煙灰彈掉。

「刀哥進來了。」

林實看著他。

「他一個人？」

阿強點頭。

「一個人。兩把刀。十幾個人。」

他笑了一下。不是真的笑，是那種想起往事、覺得荒謬的笑。

「我躺在地上，滿臉是血，看著他走進來。那些人都拿著刀，他一個人往前走。我以為他會死。」

他轉頭看林實。

「他沒死。」

林實沒說話。

「那十幾個人，倒了十幾個。剩下幾個跑了。」阿強說，「他把我扛起來，走出那間鐵皮屋。外面天快亮了，太陽剛出來。」

他抽了一口煙。

「我問他，為什麼救我？」

他看著海。

「他說，『你長得像我以前一個兄弟。』」

林實的心跳停了一拍。

阿強轉頭看他。

「那個兄弟，叫陳天。」

林實沒說話。

海浪打在消波塊上，嘩啦一聲。

「刀哥跟了陳天二十年。」阿強說，「從十八歲跟到三十八歲。陳天『死』的時候，他哭了三天。」

他把煙按滅在石頭上。

「後來他查到陳天沒死，就開始找。找了十年，找到那個老人。又找了十年，找到你父親。然後找到你。」

林實看著他。

「所以這一切都是為了陳天？」

阿強搖頭。

「一開始是。後來不是了。」

他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灰。

「刀哥這人，不會解釋。但他做的事，你可以看。」

他往回走。

走了兩步，停下來。

回頭。

「他那時候救我，可以不用一個人進去。他可以在外面等，等人少了再動手。但他沒有。」

他看著林實。

「他進去了。一個人。兩把刀。」

他頓了一下。

「為什麼？」

林實沒回答。

阿強繼續往前走。

林實站在那裡，看著他的背影。

海浪還在打。

嘩啦。嘩啦。

---

回去的車上，阿強沒再說話。

林實也沒說話。

他在想那些話。

刀哥跟了陳天二十年。

刀哥找了陳天二十年。

刀哥一個人進鐵皮屋，救了阿強。

不是為了回報。

是因為阿強長得像陳天。

林實看著窗外。

他想，那刀哥看著自己的時候，看到的是誰？

是他？

還是另一個人的影子？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從今天開始，他看刀哥的眼光不一樣了。

---

車子停在公屋樓下。

林實下車。

阿強從車窗裡看著他。

「三天。」他說，「你自己想清楚。」

車開走了。

林實站在樓下，看著那輛白色麵包車消失在巷子口。

他上樓。

開門。

坐在那張破沙發上。

從後袋摸出那個牛皮紙袋。

倒出來。

照片。名片。紙條。

那張和自己一樣的臉。

他看著那張臉。

很久。

然後他拿起那張名片。

陳永仁。

星輝經紀公司。

他看了那串電話號碼很久。

又放下。

他想起阿強說的話。

「他進去了。一個人。兩把刀。」

他在想，如果他是刀哥，他會不會進去？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個人做的選擇，不是每個人都有勇氣做的。

窗外那塊霓虹招牌又閃了一下。

林實靠進沙發裡。

天花板那張裂縫地圖還在。

他看著那張地圖。

三天。

他還有三天。

三天後，他要給刀哥一個答案。

跑，還是留。

他不知道該選哪一個。

但他知道，不管選哪一個，他都不再是三天前那個林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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