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入通緝榜：我真不是大佬 - 第六章・圍城｜第七十六篇・公車

公車搖晃著往前開。

林實靠著窗戶，看著外面那些街道往後退。那些他從小看到大的風景——茶餐廳門口吊著的燒鵝，雜貨店外堆著的紙箱，電線桿上貼滿的招租廣告——現在看起來像隔著一層霧。

不是因為看不清楚。

是因為他不知道自己還會不會回來。

小晴坐在他旁邊，手輕輕握著他的手。那股溫度從她的掌心傳過來，穩穩的，像一條看不見的繩索，把他繫在這個現實世界裡。

他轉頭看她。

她靠著椅背，閉著眼睛。那張疲憊的臉在公車昏黃的燈光下，看起來比白天更瘦。顴骨的陰影很深，眼窩凹下去，嘴唇有點乾裂。

但她握著他的手，沒有放開。

公車上人不多。前排坐著一個穿制服的学生，低著頭滑手機。後面幾個位置坐著幾個中年婦女，用粵語低聲聊天，偶爾發出笑聲。最後排有一個老頭，歪著頭打瞌睡，嘴微微張開。

沒有人看他們。

林實把視線移回窗外。

天已經全黑了。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橘黃色的光在車廂裡劃過一道道影子。那些影子落在她臉上，落在他們交握的手上，一閃一滅。

他想起那盞審訊室的燈。

那盞永遠亮著的、不會閃爍的燈。

他已經離開那裡十二個小時了。

但他還是會想起它。

那盞燈像一個烙印，烙在他視網膜上。閉上眼，它還在。睜開眼，它偶爾也會浮現出來，和窗外的路燈重疊在一起。

他不知道這個烙印要多久才會消失。

也許永遠不會。

車子停在一個紅綠燈前。

她睜開眼。

轉頭看他。

「在想什麼？」

林實說：「在想那盞燈。」

她沒問是哪盞燈。她知道。

她握緊他的手。

「它會過去的。」

林實沒說話。

他不知道會不會過去。

但他知道，她在旁邊。

那就夠了。

車子繼續往前開。

出了市區，窗外的景色開始變了。那些密密麻麻的唐樓慢慢變少，出現一些低矮的村屋和空地。路燈也變稀疏了，有時候好長一段路都是黑的。

她靠過來，頭輕輕靠在他肩膀上。

她的頭髮有股味道——不是香水，是那種在簡陋房間待久了會有的味道。混著灰塵、潮濕和一點點汗。

但他不在乎。

他讓那股味道包圍自己。

車子開了一個多小時，在一個偏僻的站牌停下來。

她睜開眼。

「到了。」

他們下車。

夜風吹過來，很涼。這裡已經是郊區了，四周沒有什麼建築，只有幾間鐵皮屋散落在路邊。遠處有狗叫，一聲一聲的，在安靜的夜裡特別清晰。

她拿出一個小手電筒，打開。

昏黃的光照亮腳下的路。

「往這邊走。」

她走在前面。

林實跟在後面。

他們沿著一條小路往前走，兩邊是雜草和矮樹叢。草葉刮過褲管，發出沙沙的聲音。露水沾濕了鞋面，涼涼的。

走了十幾分鐘，前面出現一間廢棄的工廠。

鐵皮屋頂破了好幾個洞，牆上爬滿藤蔓。門口停著一輛白色的麵包車。

那輛車。

林實認得。

阿強的車。

車門打開。

阿強下來。

他還是那個樣子——黑T恤，牛仔褲，短髮，臉上沒表情。他站在車門旁邊，手裡夾著一根沒點的煙。

看見林實，他點了一下頭。

沒有說話。

小晴走過去。

「刀哥呢？」

阿強說：「在前面等。」

她點點頭。

轉頭看林實。

「上車吧。」

林實走過去。

拉開車門。

鑽進去。

車廂裡很暗。只有儀表板上一盞小燈亮著，昏黃的光勉強照出幾個人的輪廓。

後座坐著一個人。

刀哥。

他靠在那裡，手裡夾著一根煙。煙頭的紅光在黑暗中一明一滅。

他看著林實。

那眼神。

不是驚訝，不是歡迎，也不是敵意。

只是看。

林實在他對面坐下。

車門關上。

砰。

阿強上車，發動引擎。

車子開動。

刀哥沒有說話。

只是抽煙。

一根抽完，又點一根。

車廂裡瀰漫著煙味。

林實也沒說話。

他只是靠著椅背，看著窗外那些黑漆漆的樹林往後退。

小晴坐在他旁邊，手又握過來。

那股溫度還在。

車子開了很久。

久到林實開始犯睏。

他閉上眼睛。

黑暗裡，那盞燈又浮現出來。

但它沒有亮。

只是浮在那裡。

他睜開眼。

車停了。

刀哥開口。

「到了。」

林實往外看。

外面是一間廢棄的加油站。幾台老舊的加油機歪歪扭扭地立著，玻璃窗破了好幾塊，裡面黑漆漆的。

刀哥下車。

林實跟著下車。

夜風很涼。

他站在那裡，等著。

刀哥走到他面前。

看著他。

那眼神。

和之前不一樣了。

「你有兩個選擇。」刀哥說。

林實沒說話。

刀哥說：「第一，跟我走。我帶你出境。之後你想去哪就去哪，不關我的事。」

他頓了頓。

「第二，自己走。我不攔你。」

林實看著他。

「陳天呢？」

刀哥的眼神動了一下。

很小。

但林實看見了。

「你想見他？」

林實說：「想。」

刀哥沉默了一下。

然後他點頭。

「那就跟我走。」

他轉身。

往加油站後面走。

林實站在原地。

三秒。

然後他跟上去。

小晴走在他旁邊。

他沒有回頭看那輛白色的麵包車。

他只是往前走。

走進那片黑暗裡。

走進那個不知道會通向哪裡的地方。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H09JrdyL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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