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入通緝榜：我真不是大佬 - 第一章・龍套｜第八篇・那雙眼

下午三點，化妝間的燈管閃了兩下，徹底熄了。

林實坐在鏡子前面，半張臉埋在陰影裡。化妝師站在他身後，手裡拿著粉撲，但她的手懸在半空，沒有落下去。

「林、林實——」

她的聲音有點抖。

林實從鏡子裡看她。

「怎麼了？」

化妝師張了張嘴，沒說出話。她把粉撲放回化妝箱，往後退了一步。

「我、我去叫燈光師過來修。」

她轉身就走。

林實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他轉回來，對著鏡子。

鏡子裡那張臉，和平常一樣。沒有表情。眼睛看著鏡子裡的那個自己。

他不知道化妝師為什麼突然走了。

他只是坐在這裡等戲。

等了一分鐘。

兩分鐘。

五分鐘。

化妝師沒回來。

林實站起來，推開門。

走廊裡，燈光師正蹲在地上接電線。他抬頭看見林實，手抖了一下，螺絲起子掉在地上。

「林、林實——」

林實看著他。

「化妝師呢？」

燈光師沒回答。他往後挪了半公尺，背抵著牆。

「她、她去廁所了。」

林實點點頭。

他往片場走。

身後，燈光師撿起螺絲起子的時候，手還在抖。

---

片場今天拍的是第十九場。

林實走進去的時候，所有人都停下來看他。

不是看一眼就轉開的那種。

是那種——手上的動作停了，臉上的表情僵了，視線跟著他移動的那種。

導演站在監視器後面，手裡拿著對講機。他看見林實，喉結動了一下。

「林實，你來了。」他的聲音比平常高了一點，「你的戲在四十分鐘後。」

林實點頭。

他走到老位置——道具箱旁邊，靠牆蹲下。

從後袋摸出那個壓扁的菠蘿包。

撕下一塊。

放進嘴裡。

很乾。

他慢慢嚼。

他注意到，從他蹲下開始，片場裡的說話聲變小了。

有人在偷看他。

不只是偷看——是看一眼，然後趕快轉開，假裝在忙別的事。

燈光師在調整燈架，但他一直往這邊瞄。

場務在搬道具，但他繞了很遠的一條路。

那個演今天對手戲的演員——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戴眼鏡，瘦——站在角落裡，一直在看劇本。但他的眼睛根本沒在看。

他在發抖。

林實把菠蘿包塞回袋子。

他站起來。

那個人往後退了一步。

林實走過去。

那個人退到牆角，背抵著佈景板。

「你、你幹什麼？」

林實站在他面前。

「你是今天跟我對戲的？」

那個人點頭，點得很急。

「你叫什麼？」

「阿、阿倫。」

林實看著他。

阿倫的眼鏡起霧了。他摘下來，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但霧還在。

「你怕我？」

阿倫沒說話。

林實看著他。

三秒。

阿倫的嘴唇開始發白。

「我——」他張嘴，聲音劈了，「我昨天看了你拍的帶子。」

林實沒說話。

「那三個人的表情——」阿倫的聲音越來越小，「那不是演出來的。」

林實看著他。

「是演的。」

阿倫搖頭。

「不是。」他說，「我看過二十年戲。什麼是演的，什麼是真的，我看得出來。」

他的眼睛直直看著林實。

「他們是真的在怕你。」

林實沒說話。

阿倫往旁邊挪了半步，想從牆角走出來。但他的腿軟了一下，差點摔倒。

他扶著佈景板，喘了一口氣。

「我、我不演了。」

林實看著他。

「你說什麼？」

阿倫不敢看他。

「我跟導演說，我身體不舒服。今天不演了。」

他從林實旁邊繞過去，走得很急。

走到一半，他回頭看林實一眼。

那一眼。

不是演員看演員的眼神。

是那種——看過一次就不想再看第二次的眼神。

他消失在走廊盡頭。

林實站在原地。

導演從監視器後面走過來。

他站在林實旁邊，看著阿倫離開的方向。

「第三個了。」他說。

林實轉頭看他。

導演沒看他。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

「昨天那三個人沒來。今天這個看到你的臉就跑。」他吐出一口煙，「你知道這代表什麼嗎？」

林實搖頭。

導演看著他。

「代表你現在這張臉，比任何演技都可怕。」

他抽了一口煙。

「你沒發現嗎？剛才你走進來，整個片場都安靜了。燈光師手裡的螺絲起子掉了。場務繞路走。化妝師躲進廁所不敢出來。」

林實沒說話。

導演把煙按滅在道具箱上。

「你去鏡子前面看看自己的眼睛。」他說。

他走了。

林實站在那裡。

他轉身，往化妝間走。

---

化妝間的燈還沒修好。

但鏡子還在。

林實站在鏡子前面。

鏡子裡那張臉。

沒有表情。

眼睛。

他看著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也在看著他。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麼。

但他知道，這雙眼睛和三天前不一樣了。

三天前，這雙眼睛在鏡子裡看他的時候，是空的。

現在——

現在裡面有東西。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

但他知道，那不是他認識的自己。

他看了很久。

久到身後傳來腳步聲。

「林實。」

他轉頭。

動作指導站在門口，手裡夾著一根煙。他沒有進來。

「你出來一下。」

林實走出去。

動作指導帶他走到片場後門，那條巷子裡。

他遞給林實一根煙。

林實搖頭。

動作指導自己點上。

「你知道昨天那三個人今天為什麼沒來嗎？」

林實搖頭。

動作指導吐出一口煙。

「他們收工之後去喝酒。喝到半夜，三個人開始講你今天那三場戲。」

他看著林實。

「講到最後，那個演被割喉的——矮胖那個——哭了。」

林實沒說話。

動作指導抽了一口煙。

「他說你那眼神不是演的。他說你那眼神，是那種真的看過人死的人才有。」

他把煙按滅在牆上。

「他當過三年兵。他說他只在戰場上看過那種眼神。」

林實看著他。

「我只是在演戲。」

動作指導看著他。

很久。

「我知道。」他說。

他站起來。

「但他們不知道。」

他走了。

林實站在巷子裡。

那盞壞掉的路燈一明一滅。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隻手今天什麼都沒做。

但剛才阿倫看見他的時候，嘴唇白了。

---

下午四點，導演喊他過去。

「第十九場改劇本了。」導演把手裡的紙遞給他，「沒有對手戲了。你自己演。」

林實接過那張紙。

**「第十九場・獨白」**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0HhzQVsCr
**「殺手阿武完成任務後，獨自坐在房間裡。鏡頭推近。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無台詞。」**

他抬頭。

導演看著他。

「你就坐在那裡，看著鏡子。其他不用管。」

林實沒說話。

「Action！」

燈光亮起來。

林實坐在那張椅子上。

對面是一面鏡子。

不是真的鏡子——是攝影機鏡頭。

他知道。

但他看著那個鏡頭的時候，他看見了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在看著他。

他不知道那是誰的眼睛。

是他？

還是那個叫阿武的人？

他看著那雙眼睛。

一秒。

兩秒。

三秒。

監視器後面，導演的手停在半空。

他沒有喊Cut。

他看著螢幕。

螢幕裡，林實的眼睛——

那不是在看鏡頭。

那是真的在看著什麼。

攝影師的手開始發抖。

他不是故意的。

是他的手自己在抖。

他拍了二十年戲，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

鏡頭裡那個人，不是在演。

他是真的在看著某個地方。

某個他不想去的地方。

「Cut。」

導演的聲音很輕。

林實沒動。

他還在看那個鏡頭。

導演走過去。

站在他面前。

「林實。」

林實抬起頭。

那雙眼睛。

導演往後退了半步。

不是故意的。

是他的腳自己在退。

「收工了。」他說。

林實站起來。

他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導演叫住他。

「林實。」

林實回頭。

導演站在那裡，看著他。

很久。

「你下次演戲的時候，」他說，「能不能——」

他沒有說完。

林實等著。

導演搖搖頭。

「算了。」

他轉身走了。

林實站在門口。

他不知道導演想說什麼。

但他知道，從今天開始——

他每次走進片場，所有人都會安靜下來。

不是尊重。

是另一種東西。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

但他走出片場後門的時候，看見巷子口停著一輛警車。

兩個警察站在車旁邊。

他們看見他。

其中一個拿起對講機，說了幾句話。

他們沒有走過來。

但他們一直在看他。

林實站在巷子裡。

那盞壞掉的路燈一明一滅。

他想。

他們為什麼來？

誰報的警？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從這一刻開始——

不只是片場。

這個城市也開始看見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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