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入通緝榜：我真不是大佬 - 第五章・回歸｜第四十九篇・天亮之後

林實沒有睡。

他躺在公屋那張單人床上，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那張裂縫地圖。窗外已經亮了，陽光從窗簾縫隙透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道一道平行的光條。那些光條慢慢移動，從床腳移到牆角，從牆角移到門口。

他數了三百七十六次。

那些裂縫，他數了二十幾年。最長那條從窗邊斜到門口，像一道閃電。短的那些在床頭上方，密密麻麻的，像蜘蛛網。有一條特別細的，從天花板的角落延伸下來，快到牆角的時候分岔成兩條，像一條小蛇。

他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他會離開這些裂縫。

但今天，他覺得它們有點陌生了。

不是它們變了。

是他變了。

他坐起來。

床板嘎吱一聲，在安靜的房間裡特別響。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隻手放在被子上，五指自然彎曲。晨光照在那隻手上，把那些細細的紋路照得清清楚楚。生命線很長，事業線很深，感情線中間有一道斷開的地方。

他不知道這些代表什麼。

但他知道，這隻手昨天拍完了最後一場戲。

這隻手昨天握著她的手。

這隻手昨天說，讓他們發。

他下床。

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陽光湧進來，刺得他瞇起眼睛。

樓下那條巷子還是那樣。送報的騎著單車過去，報紙丟在門口，發出「啪」的一聲。早餐店的鐵門拉開，老闆開始搬桌椅，塑膠凳疊在一起，嘩啦嘩啦響。那隻流浪貓又出現了，蹲在垃圾桶旁邊，舔著前爪。

和昨天一樣。

和前天一樣。

和過去二十幾年一樣。

但今天，巷子口多了兩個人。

不是住戶。

是生面孔。

兩個男的，三十出頭，穿著普通的T恤牛仔褲。一個靠在電線桿上抽煙，一個蹲在路邊看手機。他們看起來像路過的年輕人。

但他們站在那裡，已經二十分鐘了。

沒有走。

沒有說話。

只是時不時往他這棟樓看一眼。

林實站在窗邊。

看著他們。

他們沒有抬頭。

但他知道他們在等什麼。

等那條新聞。

等他走出這棟樓。

他放下窗簾。

轉身。

走進浴室。

冷水沖下來的時候，他閉上眼睛。

他想著今天會發生什麼。

新聞會發。

記者會來。

警方會來。

那些人會來。

他準備好了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須走出去。

---

早上八點，林實下樓。

陽光很烈，曬得地上的水泥發燙。那兩個男人還站在巷子口。一個抽煙，一個看手機。

他走過去。

從他們身邊走過。

沒有看他們。

但他感覺得到那些視線。

像針一樣。

扎在背上。

他走進早餐店。

老闆正在忙，看見他進來，愣了一下。

那表情。

不是驚訝。

是那種——知道什麼事但不知道該不該說的尷尬。

「一個菠蘿包，一杯奶茶。」

老闆沒有動。

只是看著他。

三秒。

然後低頭。

「菠蘿包賣完了。」

林實看著他。

老闆沒有抬頭。

只是繼續擦那張已經擦得很乾淨的桌子。

林實沒說話。

他轉身。

走出去。

陽光曬在臉上。

很燙。

他站在門口。

從後袋摸出那個壓扁的袋子。

空的。

他看著那個空袋子。

很久。

巷子口那兩個人還在看他。

他沒有理他們。

他往前走。

往片場的方向走。

走過那條熟悉的街。

走過那些熟悉的店鋪。

走過那些熟悉的人。

但今天，那些人看他的眼神不一樣了。

茶餐廳門口的老闆，看見他走過來，轉身走進店裡。

賣水果的阿婆，正在低頭整理攤子，他走過的時候，她抬頭看了一眼，然後低下頭，手裡的動作更快了。

等公車的幾個年輕人，本來在聊天，他走過去的時候，他們安靜下來，看著他走過，然後繼續低聲說話。

那種看。

不是以前那種害怕的看。

是另一種。

那種——像是在看新聞裡的人的那種。

林實沒有停。

他繼續往前走。

走到片場後門那條巷子口的時候，他停下來。

巷子裡站著人。

不是兩個。

是五個。

五個男的。年紀從二十到四十。穿著各樣的衣服。靠在牆上，蹲在道具箱旁邊，站在那盞路燈下面。

他們看見他，全部安靜下來。

那種安靜。

不是普通的安靜。

是那種——呼吸都放輕了的安靜。

林實站在巷子口。

陽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投進巷子裡，長長的，一直延伸到那些人腳邊。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動。

只是看著他。

林實沒有退。

他往前走。

走進那條巷子。

走過那些人面前。

那些視線像螞蟻一樣，在他身上爬來爬去。

但他沒有停。

他走到後門口。

推開那扇生鏽的鐵門。

走進去。

門關上。

砰。

那聲音在巷子裡迴盪。

那些人還站在原地。

沒有動。

只是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

片場裡很安靜。

不是因為沒人。是因為人都在，但沒有人說話。

走廊裡站著好幾個人。燈光師、場務、化妝師、副導。他們看見林實走進來，全部安靜下來。

那種安靜。

和巷子裡一樣。

林實從他們面前走過。

沒有人讓開。

也沒有人擋路。

他們只是站在那裡，視線跟著他移動。

他走到化妝間門口。

推門進去。

裡面只有一個人。

王景。

他坐在化妝台前面，背對著門。鏡子裡反射出他的臉——那張臉上沒有表情，眼睛紅紅的，像是也沒睡。

他聽見門響，沒有回頭。

只是從鏡子裡看他。

「來了？」

林實走過去。

在他旁邊坐下。

化妝間的燈光照著他們，把兩個人的臉都照得發白。

王景看著鏡子裡的林實。

很久。

「那條新聞，你看到了嗎？」

林實搖頭。

「還沒發？」

王景點頭。

「還沒。」

他頓了一下。

「但快了。」

林實沒說話。

王景繼續說。

「剛才有人打電話到製片那邊。說手裡有你的料。問我們願不願意花錢買下來。」

林實轉頭看他。

王景也在看他。

那眼神。

不是導演看演員的那種。

是另一種。

那種——想幫但不知道怎麼幫的那種。

「你怎麼說？」

王景苦笑了一下。

「我能怎麼說？我說這是你的私事，不關劇組的事。」

他靠回椅背。

「但他們不會聽的。」

林實沒說話。

他低下頭。

看著自己的手。

那隻手放在膝蓋上，很穩。

「你知道嗎，」王景說，「我拍了二十年戲。從來沒遇過這種事。」

林實抬起頭。

王景看著天花板。

「戲拍完了。演員紅了。但紅的方式——」他頓了一下，「不是那種紅。」

林實沒說話。

王景轉頭看他。

「你怕嗎？」

林實想了想。

「不知道。」

王景點點頭。

「我也是。」

他站起來。

走到門口。

停下來。

回頭。

「林實。」

林實看著他。

王景說：「不管發生什麼——」

他沒有說完。

因為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林實替他說了。

「謝謝。」

王景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

那種笑。

不是開心的笑。

是那種——不知道該怎麼辦只好笑的笑。

「你這個人，真的很奇怪。」

他推門出去。

門關上。

砰。

林實一個人坐在化妝間裡。

燈光照著他。

很亮。

他沒有動。

只是坐在那裡。

想著今天會發生什麼。

想著那條新聞。

想著那些人。

想著她。

她現在在哪裡？

她還好嗎？

她父親會對她做什麼？

她說她會回來。

她會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會等。

---

手機響了。

他拿起來。

是小晴的訊息。

**「新聞下午三點發。」**

**「我還在處理家裡的事。」**

**「等我。」**

林實看著那三行字。

看了很久。

然後他打了三個字。

**「我等。」**

他發出去。

把手機放下。

窗外的陽光很亮。

他站起來。

走到窗邊。

看著外面那片灰濛濛的天。

那條新聞下午三點發。

現在是上午十點。

還有五個小時。

五個小時之後，一切都會不一樣。

但他不怕。

因為有人說——

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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