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入通緝榜：我真不是大佬 - 第五章・回歸｜第四十三篇・第十三場（下）

那天晚上，林實沒有睡。

他躺在公屋那張單人床上，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那張裂縫地圖。窗外那塊霓虹招牌又開始閃了，一明一滅，紅光從窗簾縫隙透進來，在天花板上劃出一道一道的痕跡。

他數了三百七十二次。

然後他拿起手機。

暗網的頁面還開著。

那條影片已經破五百萬播放了。

不是審訊室那條。

是第十三場。

倉庫。屍體。那個笑容。

畫質很差，很晃，像是有人用手機偷拍的。鏡頭在抖，畫面在晃，但那個笑容——清楚得可怕。

林實看著那個笑容。

看著那個站在屍體中間的自己。

那是他嗎？

他不知道。

留言區已經炸了。

**「這是真的還是演的？」**

**「演的能有這種眼神？」**

**「他笑了，我後背涼了。」**

**「這個人叫林實，香港演員。」**

**「演員？演員能笑成這樣？」**

**「賞金榜更新了，他升到31名。」**

**「31名？他才幾條影片？」**

**「因為那個笑容。」**

林實往下滑。

有人把他的臉放大，截圖，分析。瞳孔的變化，嘴角的角度，肩膀的放鬆程度。那些人像法醫一樣，把他每一寸表情都拆開來研究。

**「這不是演戲。這是肌肉記憶。」**

**「什麼意思？」**

**「意思是，他做過這種事。」**

**「殺人？」**

**「對。」**

林實把手機放下。

閉上眼睛。

黑暗裡，他又看見那個笑容。

那個站在屍體中間的自己。

他笑了。

為什麼？

他不知道。

但他記得那個感覺。

那種——終於可以不用再忍的感覺。

他睜開眼。

窗外那塊霓虹招牌又閃了一下。

紅光照進來。

他把手伸到那道光裡。

那隻手被照成暗紅色。

像血。

---

第二天早上七點，林實到片場。

後門那條巷子裡，那盞路燈沒有閃——白天它不亮。陽光從巷子口照進來，在地上切出一道斜斜的白線。那些道具箱還堆在牆角，和昨天一樣。

但不一樣的是人。

巷子口站著七個人。

不是昨天那三個。

是七個。

他們站在那裡，一字排開，像一堵人牆。年紀從二十出頭到四十多歲，穿著普通的衣服，看起來像路過的陌生人。

但他們沒有走。

他們只是站在那裡。

看著他。

那種看。

林實見過那種看。

在那個酒吧裡。在暗網那些留言裡。在昨天晚上那條影片的評論區裡。

那是獵人看獵物的眼神。

也是獵物看獵人的眼神。

他不知道自己是哪一種。

他沒有停下來。

他往前走。

走過那些人面前。

那些視線跟著他，像螞蟻一樣，在他身上爬來爬去。

走到巷子中間的時候，一個人走出來。

擋在他面前。

四十多歲，國字臉，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他比林實高半個頭，肩膀很寬，站著的時候像一堵牆。

他看著林實。

那眼神。

不是打量。

是另一種。

那種——終於等到你的眼神。

「林實？」

聲音很低，像從胸腔裡壓出來的。

林實沒有說話。

只是看著他。

那個人往前走了一步。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只剩一公尺。

「有人想見你。」

林實沒說話。

那個人等了一下。

見他沒有反應，又補了一句。

「何先生。」

那兩個字。

林實的眼神動了一下。

很小。

但那個人看見了。

他笑了一下。

那種笑。

不是友善的笑。

是那種——你跑不掉的笑。

「三天後。老地方。」

他退後一步。

轉身。

走了。

那六個人也跟著走了。

巷子裡又空了。

只剩陽光。

只剩那堆道具箱。

只剩林實一個人。

他站在那裡。

陽光曬在臉上，很暖。

但他感覺不到暖。

他只感覺得到那兩個字。

何先生。

何耀文。

那個找他父親找了三十年的人。

那個恨了三十年、最後發現恨錯人的人。

那個問他「你想替他扛嗎」的人。

他要見他。

三天後。

老地方。

林實低下頭。

看著自己的手。

那隻手昨天讓五百萬人睡不著覺。

那隻手——

「林實。」

聲音從後面傳來。

他回頭。

小晴站在後門口。

她穿著一件淺藍色的襯衫，牛仔褲，球鞋。頭髮紮成馬尾，露出耳朵上那對小小的銀色耳環。陽光從她背後照過來，把她整個人籠罩在一圈光暈裡。

她走過來。

站在他旁邊。

「我看到了。」

林實沒說話。

她繼續說。

「那七個人，我查過了。」

她把手機遞過來。

螢幕上是幾個人的照片。

「這個，何耀文的頭馬，馬榮。跟了他十五年。」

她指著剛才那個國字臉。

「這個，打手。泰國來的。」

她指著另一個。

「這個，緬甸那邊的人。」

她一個個指過去。

「七個人，五個國籍。何耀文是真的想見你。」

林實看著那些照片。

那些臉。

那些名字。

那些來歷。

「你怎麼知道這些？」

小晴把手機收起來。

看著他。

那眼神。

不是剛才那種了。

是另一種。

「因為我昨天晚上沒睡。」

林實沒說話。

她繼續說。

「那條影片出來之後，暗網上就有人在說，何耀文會找你。我查了一整夜。」

她的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

那是沒睡好的痕跡。

林實看著那圈青。

「為什麼？」

她愣了一下。

「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幫我查這些？」

她沒有馬上回答。

她低下頭。

看著地上那道光。

很久。

「因為你說過，你會陪我找我媽。」

她抬起頭。

看著他。

「所以我也要陪你。」

那句話很輕。

但林實聽見了。

他想起那天晚上在清邁。

月光下，她說，我找了她十年。

現在她說，我也要陪你。

他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她。

看著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光。

很淡。

但很穩。

「謝謝。」他說。

她笑了一下。

那種笑。

不是開心的笑。

是那種——你終於懂了的笑。

「走吧。」

她說。

「還有一場戲要拍。」

林實點頭。

他們一起往片場走。

走進那扇門。

走進那些視線裡。

走進那個他越來越熟悉的世界。

但他知道，從這一刻開始——

那個世界裡，不只他一個人。

---

下午的戲拍得很順。

不是因為林實狀態好，是因為王景把所有的打戲都往後挪了，只拍文戲。

林實坐在審訊室那個景裡，對面是一個不認識的演員。燈光從頭頂打下來，慘白慘白的。他只需要看著對方，聽對方說話，然後保持沉默。

很簡單的戲。

但他一直分心。

不是在想何耀文。

是在想她。

想她昨天晚上沒睡的樣子。

想她說「我也要陪你」的時候那個眼神。

想她站在陽光裡的樣子。

「Cut！」

王景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林實回神。

對面的演員正在看他，表情有點怪——像是不知道該不該說話的那種。

林實站起來。

往外走。

走到走廊的時候，他看見她了。

她蹲在角落，背靠著牆，低頭在看手機。陽光從旁邊的窗戶照進來，在她身上切出一道斜斜的光影。她的手指在螢幕上快速滑動，速度很快，快到看不清楚她在點什麼。

她沒發現他。

林實站在那裡。

看著她。

看著她那雙快速滑動的手指。

看著她眼睛下面那圈淡淡的青。

看著她偶爾皺一下眉，偶爾咬一下嘴唇。

她查了一整夜。

為了他。

他走過去。

在她旁邊蹲下。

她抬頭。

看見他。

那雙眼睛亮了一下。

「拍完了？」

林實點頭。

她把手機收起來。

「那走吧，去吃飯。」

林實沒動。

他看著她。

「你累嗎？」

她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

那種笑。

不是剛才那種了。

是真的笑。

「累啊。」

她說。

「但陪你吃飯不累。」

林實沒說話。

他只是看著她。

看著那雙眼睛裡的光。

那光很淡。

但很穩。

穩到讓他覺得，也許這個世界沒那麼可怕。

「走吧。」他說。

她點頭。

他們一起站起來。

往後門走。

走進那條巷子。

走進那片夕陽裡。

陽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長到好像可以走到很遠的地方。

「林實。」

「嗯？」

「三天後，我陪你去。」

林實停下來。

轉頭看她。

她站在夕陽裡。

被那橘紅色的光籠罩著。

「你不用——」

她打斷他。

「我知道我不用。」

她說。

「但我想。」

林實沒說話。

他只是看著她。

很久。

然後他點頭。

「好。」

她笑了。

那笑容。

和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一樣。

很亮。

他們繼續往前走。

走進那條巷子。

走進那片夕陽。

走進那個不知道會發生什麼的未來。

但他知道，不管發生什麼——

有人在旁邊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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