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入通緝榜：我真不是大佬 - 第五章・回歸｜第四十四篇・何耀文的茶

三天後，下午兩點五十分。

林實站在南昌街街口。

陽光很烈，曬得地上的柏油發軟，踩上去有種黏黏的感覺。對面那排舊唐樓的牆上，水管影子被拉得很長，一格一格的鐵窗裡透出冷氣機嗡嗡的聲音。

他站在那裡。

沒有動。

只是站著。

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

他拿出來。

是小晴。

**「我到了。對面騎樓。」**

他抬頭。

對街的騎樓底下，她站在陰影裡。穿著一件黑色的背心，外面套著寬鬆的格子襯衫，牛仔褲，球鞋。頭髮紮成馬尾，露出耳朵上那對小小的銀色耳環。

她看見他，沒有揮手。

只是點了點頭。

林實把手機收回去。

轉身。

往那條巷子走。

那條巷子他來過一次。和刀哥一起。但那天晚上很暗，看不清楚。現在是白天，陽光從頭頂那線天空照下來，在地上切出一道斜斜的白線。

兩邊的樓靠得很近，牆上的水管鏽跡斑斑，有些地方還在滴水，在地上打出一個個小坑。空氣裡有一股潮濕的味道，混著垃圾和油煙。

他走到巷子底。

那棟唐樓。

五層，外牆的灰批剝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鏽紅色的磚。一樓的雜貨店開著，老闆娘坐在門口扇扇子，看見他走過來，瞇起眼睛看了一眼，又低頭繼續扇。

樓梯口那盞黃燈還亮著。

白天也亮。

他走進去。

樓梯很陡。水泥的，磨得發亮，中間踩出一條淺淺的凹槽。扶手的鐵管生了鏽，一摸一手紅褐色的屑。

一樓。二樓。三樓。

三樓那扇鐵門開著。

綠色的漆，斑斑駁駁，門框上貼著幾張發黃的春聯，只剩半邊。

裡面傳出茶香。

林實站在門口。

三秒。

走進去。

裡面和上次一樣。那張舊沙發，那張茶几，那面貼滿照片的牆。陽光從窗簾縫隙透進來，在地上切出幾道光條，灰塵在光裡慢慢飄著。

何耀文坐在沙發上。

面前放著一壺茶，兩個杯子。

他看見林實進來，沒有動。

只是看著。

那眼神。

和上次一樣。在看。在等。在算。

「坐。」

林實走過去。

在他對面坐下。

何耀文倒了一杯茶，推過來。

茶杯是白色的，很薄，裡面的茶湯金黃色的，冒著熱氣。

林實沒有喝。

他只是看著那杯茶。

看著那茶湯裡自己的倒影。

何耀文也倒了一杯給自己。

端起來。

喝了一口。

放下。

「你那個笑容，我看了。」

林實沒說話。

何耀文繼續說。

「三十年前，有一個人，也是這樣笑。」

林實抬起頭。

何耀文看著他。

那眼神。

不是恨。

是另一種。

「陳天。」

那兩個字。

林實的心跳快了一拍。

但他沒有說話。

何耀文等了一下。

見他不說話，又開口。

「你知道他為什麼笑嗎？」

林實搖頭。

何耀文說：「因為他殺人的時候，不覺得是在殺人。」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他覺得是在創作。」

林實沒說話。

何耀文放下杯子。

靠回沙發。

「你跟他一模一樣。」

林實低下頭。

看著自己的手。

那隻手今天沒有抖。

很穩。

「你見過他嗎？」林實問。

何耀文搖頭。

「三十年。沒見過。」

他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

「但我見過他年輕時候的樣子。」

他看了一眼牆上那些照片。

「和你一模一樣。」

林實沒說話。

何耀文看著他。

很久。

「你知道你父親寫的那封信嗎？」

林實點頭。

何耀文也點頭。

「那封信，我查清楚了。」

他往前靠了一點。

「是真的。」

林實的眼神動了一下。

很小。

但何耀文看見了。

「你父親殺了我大哥。陳天替他扛了三十年。」

他看著林實的眼睛。

「現在我知道了。」

林實沒說話。

他只是看著那杯茶。

茶湯已經不冒熱氣了。

涼了。

何耀文也看著那杯茶。

「三十年。」他說，「我追了他三十年。恨了他三十年。最後發現恨錯人。」

他的聲音變低了。

「你知道那是什麼感覺嗎？」

林實抬起頭。

看著他。

那張臉上沒有表情。

但那雙眼睛裡有東西。

那種——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東西。

「不知道。」林實說。

何耀文點點頭。

「你最好永遠不要知道。」

他站起來。

走到窗邊。

背對著林實。

陽光從窗簾縫隙照進來，落在他身上，把他半邊身子照得發亮。

「你父親死了嗎？」

林實沒有馬上回答。

他想起那張出境記錄。

想起阿猜說的話。

想起那個背影。

「不知道。」

何耀文轉過身。

看著他。

「不知道？」

林實點頭。

「他可能還活著。」

何耀文的眼神動了一下。

很小。

但林實看見了。

「在哪裡？」

「泰國。」

何耀文沒說話。

他走回來。

坐下。

又倒了一杯茶。

這次他沒有喝。

只是握著。

「你去找過了？」

林實點頭。

「找到了嗎？」

林實搖頭。

何耀文看著他。

那眼神。

不是剛才那種了。

是另一種。

那種——終於理解什麼的眼神。

「他不想讓你找到。」

林實沒說話。

何耀文繼續說。

「你父親這輩子，只做對了一件事。」

林實知道他要說什麼。

「他讓你躲了二十二年。」

何耀文看著他。

「但現在你被看見了。」

林實沒說話。

何耀文往前靠了一點。

「你知道外面有多少人在找你嗎？」

林實搖頭。

何耀文說：「不只是我。不只是刀哥。還有那些——」他頓了一下，「看了你影片睡不著覺的人。」

林實低下頭。

看著自己的手。

那隻手拍了那些影片。

那隻手讓很多人睡不著覺。

那隻手——

「你想讓我做什麼？」

何耀文沒有馬上回答。

他靠回沙發。

看著天花板。

很久。

「我本來想問你，要不要替你父親扛。」

他的聲音很輕。

「但現在我改變主意了。」

他轉頭看林實。

「你扛不起。」

那三個字。

林實抬起頭。

何耀文看著他。

「不是因為你不行。是因為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扛什麼。」

他站起來。

走到那面照片牆前面。

伸出手。

摸著其中一張。

陳天年輕時候的照片。

「這三十年，我每天晚上都在想，見到他之後要說什麼。」

他的背影很瘦。

很重。

「現在我知道了。」

他轉過身。

看著林實。

「我會問他，這三十年，你過得好不好。」

林實沒說話。

他看著那個老人。

看著那雙眼睛裡的光。

那光很淡。

但很暖。

「謝謝。」他說。

何耀文愣了一下。

「謝什麼？」

林實說：「謝你沒讓我扛。」

何耀文看著他。

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種笑。

不是開心的笑。

是那種——終於放下什麼的笑。

「走吧。」

他說。

「再不走，茶都涼了。」

林實站起來。

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

回頭。

「何先生。」

何耀文抬頭。

林實說：「如果我找到他，你想讓我帶話嗎？」

何耀文沒有馬上回答。

他看著窗外。

陽光從窗簾縫隙照進來。

很亮。

很久。

「不用。」

他說。

「該見的時候，自然會見。」

林實點頭。

推門出去。

門關上。

砰。

那聲音很悶。

他走下樓梯。

一樓。

巷子口。

陽光很烈。

小晴站在對街的騎樓底下。

她看見他，走過來。

「怎麼樣？」

林實看著她。

那雙眼睛裡有擔心。

「沒事。」他說。

她等了一下。

見他不說話，也沒有追問。

只是站在他旁邊。

陽光曬在他們身上。

很暖。

「走吧。」她說。

林實點頭。

他們一起往巷子口走。

走進那片陽光裡。

走進那個不知道會發生什麼的世界。

但他知道，不管發生什麼——

有人在旁邊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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