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入通緝榜：我真不是大佬 - 第五章・回歸｜第四十二篇・第十三場（上）

倉庫裡很冷。

不是那種天氣冷，是那種——沒有人氣的冷。那排鹵素燈從頭頂照下來，慘白慘白的，把整個空間照得沒有一點陰影。但那光沒有溫度，只是亮著，像一雙不會眨的眼睛。

林實站在場地中央。

周圍是道具屍體。

四具。

按照劇本，他剛剛殺完四個人。他們躺在他腳邊，姿勢各異——有的蜷縮著，有的趴著，有的仰面朝天，眼睛睜得大大的。道具血從他們的傷口流出來，在地板上凝成一灘一灘暗紅色的痕跡。

那些血是假的。

但他聞得到那股味道——糖漿、色素、還有防腐劑。那股味道混在一起，甜膩膩的，像是壞掉的糖果。

他站在那裡。

沒有動。

只是站著。

王景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各部門準備——第十三場，一鏡到底。誰都不許出聲。」

片場安靜下來。

連電流聲都聽不見了。

林實感覺得到那些視線——攝影師、燈光師、場務、副導。他們全都在看他。不是那種普通的看，是那種——等著看什麼的看。

等著看他會不會變成那個人。

屠夫。

他閉上眼睛。

黑暗裡，他看見阿五的眼神。

那雙眼睛從困惑變成恐懼，從恐懼變成絕望。那一瞬間，他感覺得到自己手裡那股力量——不是肌肉的力量，是另一種。那種讓阿五不敢動的力量。

他看見張國強的瞳孔。

那個演了三十年戲的老演員，在他面前低下頭，露出後頸。那後頸上有一顆痣，小小的，黑色的。他記得那顆痣的位置。

他看見自己的手。

那隻手停在張國強頭頂上，沒有碰。但張國強感覺得到。

那股東西從身體深處湧上來。

沿著血管，流到心臟，流到手臂，流到手尖，流到指尖。

他的手指動了一下。

很小。

但他感覺到了。

那股東西——

來了。

他睜開眼。

燈光照在他臉上，慘白慘白的。那些道具屍體還躺在他腳邊，那些假血還在地上蔓延。空氣裡那股甜膩的味道還在。

但一切都不一樣了。

他低下頭。

看著那些屍體。

第一具。

蜷縮著的。那個人死的時候用手擋著臉，所以手指露在外面。道具組做得很好，連指甲縫裡都塞了紅色的顏料。

林實看著那些手指。

想著這個人活著的時候是什麼樣子。

他叫什麼名字？做什麼工作？有家人嗎？有人等他回家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這個人死了。

死在他手上。

第二具。

趴著的。那個人臉貼在地上，眼睛半睜著，看著地板。道具血從他嘴角流出來，在地上匯成一灘。

林實蹲下來。

看著那雙半睜的眼睛。

那眼睛是玻璃做的，不會眨。但在這慘白的燈光下，那雙眼睛好像在看他。

他伸出手。

輕輕闔上那雙眼睛。

那觸感很冷。玻璃的冷。

他站起來。

第三具。

仰面朝天的。那個人眼睛睜得很大，嘴巴也張著，像是在喊什麼。道具血從他胸口湧出來，把衣服染成暗紅色。

林實看著那張臉。

那張臉很年輕。

和他差不多大。

他想起自己。

如果有一天，他死了——

會有人幫他闔上眼睛嗎？

第四具。

側躺著的。那個人背對著他，看不見臉。只能看見那雙手，抓著地板，指甲都斷了。

林實看著那雙手。

那雙手在死之前，一定很用力。

用力想抓住什麼。

但什麼都沒抓住。

他站在那裡。

看著那四具屍體。

看著那些假血。

看著那些不會再動的人。

很久。

他想起刀哥說的話。

「你父親當年，也有那個東西。」

那個東西。

他身體裡的那個東西。

他低下頭。

看著自己的手。

那隻手剛才闔上了一具道具屍體的眼睛。

那隻手——

「Action——！」

王景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林實沒有動。

他只是站在那裡。

站在那些屍體中間。

站在那慘白的燈光下。

站在那股甜膩的血腥味裡。

然後他笑了。

不是那種開心的笑。

不是那種諷刺的笑。

是另一種。

那種笑從嘴角開始，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擴散到整張臉。但眼睛沒有笑。那雙眼睛還是冷的，空的，像是什麼都沒看見。

那種笑。

像是——

終於。

終於可以做自己了。

片場安靜得可怕。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動。

連攝影機的聲音都聽不見。

攝影師的手開始發抖。

他的手握著攝影機，但那抖從手腕傳上來，讓畫面也跟著抖。他想穩住，但穩不住。不是因為累，是因為那個畫面——那個笑容——讓他從心底發寒。

燈光師站在燈架旁邊，張著嘴，忘了呼吸。他的手還放在燈架上，但那隻手已經僵了，動不了。

場務蹲在角落，手裡還拿著那杯沒喝完的咖啡。咖啡早就涼了，但他沒有發現。他只是一直看著那個畫面，看著那個笑容。

副導站在監視器旁邊，手裡拿著對講機。對講機裡傳來電流聲，滋滋滋的，但他沒有聽見。他只看見那個笑容。

王景坐在監視器後面。

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握成拳頭。

他忘了喊卡。

徹底忘了。

他拍了二十年戲。見過很多演員。見過很多能演的。見過很多會笑的。

但他從來沒見過這種笑。

那種笑不是演出來的。

是真的。

那個人站在屍體中間，看著那些假人，然後笑了。像是終於找到了自己該在的地方。

王景的後背被冷汗浸濕了。

他想喊卡。

但他喊不出來。

因為他怕。

怕喊了之後，那個人會轉頭看他。

用那雙眼睛。

用那個笑容。

時間一秒一秒過去。

五秒。

十秒。

十五秒。

林實還站在那裡。

還笑著。

但那笑容慢慢變了。

從那種可怕的，變成一種——

空的。

像是笑完了，就沒有了。

他低下頭。

看著那些屍體。

然後他轉身。

往門口走。

腳步很輕。

沒有聲音。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

沒有回頭。

只是站在那裡。

陽光從門縫照進來，細細的一條，落在他腳前。

他看著那道光。

很久。

「Cut。」

王景終於喊出來。

那聲音很輕。

但在這安靜的片場裡，每個人都聽見了。

沒有人鼓掌。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動。

林實站在門口。

沒有回頭。

他只是看著那道光。

然後推門出去。

門關上。

砰。

那聲音很悶。

片場裡的人還站在原地。

沒有人知道該做什麼。

攝影師放下攝影機，手還在抖。

燈光師關掉燈，那片慘白的光消失了，倉庫陷入黑暗。

場務把那杯涼掉的咖啡放下，站起來，腿軟了一下。

副導看著王景。

王景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監視器。

看著那個畫面。

那個笑容。

那個轉身。

那扇門。

很久。

「收工。」他說。

聲音很輕。

像是用盡了力氣。

---

林實走出倉庫的時候，走廊裡沒有人。

不是沒人。

是人看見他，就讓開了。

那些視線從四面八方射過來，像針一樣，扎在他背上。但他沒有停。他只是往前走。

走過那條走廊。

走過那些讓開的人。

走到後門那條巷子裡。

陽光很亮。

那盞路燈沒有閃——白天它不亮。

他站在那裡。

從後袋摸出那個壓扁的菠蘿包。

撕下一塊。

放進嘴裡。

很乾。

他慢慢嚼。

陽光曬在他臉上，很暖。

但他感覺不到暖。

他只感覺得到那個笑容。

還掛在臉上嗎？

他伸手摸了摸臉。

沒有。

那笑容已經不見了。

但那感覺還在。

那股東西還在身體裡。

他低頭。

看著自己的手。

那隻手還在。

很穩。

但他知道，從這一刻開始——

那隻手不是以前那隻手了。

巷子口傳來腳步聲。

很輕。

一個人。

他沒有回頭。

腳步聲越來越近。

然後停在他旁邊。

「林實。」

是小晴的聲音。

他轉頭。

她站在陽光裡。

被那金色的光籠罩著。

那雙眼睛在看他。

不是害怕的那種看。

是另一種。

「你剛才那個笑——」

她沒有說完。

因為她不知道該怎麼說。

林實看著她。

那眼神。

不是剛才那個屠夫的眼神。

是林實的眼神。

「是你嗎？」她問。

林實沒有馬上回答。

他低下頭。

看著手裡那個壓扁的菠蘿包。

撕下一塊。

放進嘴裡。

很乾。

他慢慢嚼。

陽光曬在他們身上。

很暖。

巷子裡很安靜。

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車聲。

他嚥下那塊菠蘿包。

抬起頭。

看著她。

「是我。」

他說。

那兩個字很輕。

但她聽見了。

她沒有說話。

只是看著他。

那眼神。

不是擔心了。

是另一種。

那種——相信的眼神。

她伸出手。

握住他的手。

那股溫度又傳過來了。

從她的手傳到他的手。

從他的手傳到心臟。

那股東西——

停了。

他低頭。

看著那兩隻握在一起的手。

她的手很小。

但很暖。

「走吧。」她說。

他點頭。

他們一起往巷子口走。

走進那片陽光裡。

走進那個不知道會發生什麼的世界。

但他知道，不管發生什麼——

有人在旁邊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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