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入通緝榜：我真不是大佬 - 第五章・回歸｜第四十一篇・晨光

林實沒有睡。

他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那張裂縫地圖。窗外那塊霓虹招牌已經熄了——天快亮了，它不需要再閃了。但陽光還沒有照進來，房間裡是一片灰濛濛的暗，像是被罩在一層薄薄的紗裡。

那張裂縫地圖他看了二十幾年。每一條裂縫都記得。最長那條從窗邊斜到門口，像一道閃電。短的那些在床頭上方，密密麻麻的，像蜘蛛網。有一條特別細的，從天花板的角落延伸下來，快到牆角的時候分岔成兩條，像一條小蛇。

他從來沒有數過有多少條。

今天他數了。

三百七十六條。

數完的時候，窗外已經亮了。

不是那種大亮，是那種灰白色的、介於夜晚和白天之間的光。那種光讓房間裡的東西都失去了顏色——衣櫃是灰的，桌子是灰的，那張破沙發也是灰的。

他坐起來。

床板嘎吱一聲，在安靜的房間裡特別響。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隻手放在被子上，五指自然彎曲。晨光從窗簾縫隙照進來，在那隻手上落下一道細細的光。那道光從手腕延伸到食指，在指節處斷開，又在中間那截接上。

那隻手沒有抖。

很穩。

但他知道，那股東西還在身體裡。不是抖，是另一種。那種——隨時可以醒過來的感覺。

他下床。

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陽光湧進來，刺得他瞇起眼睛。

樓下那條巷子開始熱鬧了。送報的騎著單車過去，報紙丟在門口，發出「啪」的一聲。早餐店的鐵門拉開，老闆開始搬桌椅，塑膠凳疊在一起，嘩啦嘩啦響。那隻流浪貓又出現了，蹲在垃圾桶旁邊，舔著前爪。

和昨天一樣。

和前天一樣。

和過去二十幾年一樣。

但他知道，不一樣了。

他轉身。

走進浴室。

冷水沖下來的時候，他閉上眼睛。

他想著今天要拍的戲。

第十三場。倉庫。一個人。

他一個人站在屍體中間。

然後笑。

那笑容要讓所有人背脊發涼。

他睜開眼。

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那張臉。

那雙眼睛。

他看了很久。

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動。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

但他知道，等一下它會出來。

---

早上七點，林實到片場。

後門那條巷子裡，那盞路燈已經不閃了——白天它不亮。陽光從巷子口照進來，在地上切出一道斜斜的白線。那些道具箱還堆在牆角，和昨天一樣。牆上那張發黃的拍戲通告還貼著，和昨天一樣。

但人不一樣。

巷子口站著幾個人。

不是劇組的。

是生面孔。

三個。都是男的。二十多歲。穿著普通的T恤牛仔褲，看起來像路過的年輕人。但他們站在那裡，沒有走，也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那種看。

林實見過那種看。

在酒吧裡。在那個叫阿良的人眼睛裡。在暗網那些留言裡。

他沒有停下來。

他從他們面前走過。

走進片場。

那三個人的視線跟著他，一直到他消失在門後。

後門裡面，走廊上也有人。

今天人特別多。

不是那種忙碌的多。是那種——站在那裡、等著看什麼的多。燈光師靠在牆上，手裡拿著燈架但沒有動。場務蹲在角落，假裝在抽煙，但煙根本沒點。化妝師拎著工具箱站在化妝間門口，沒有進去。

他們看見他走進來。

全部安靜下來。

那種安靜。

不是普通的安靜。

是那種——呼吸都放輕了的安靜。

林實從他們面前走過。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動。

只有視線。

那些視線像螞蟻一樣，在他身上爬來爬去。

他走到化妝間門口。

推門進去。

裡面只有一個人。

小晴。

她坐在化妝台前面，正在看手機。螢幕的光照在她臉上，把那張白皙的臉映成淡淡的藍色。她聽見門響，抬起頭。

從鏡子裡看他。

那眼神。

不是那種看。

是另一種。

「來了？」

林實點頭。

他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化妝間的燈光很亮，照得鏡子裡的兩個人清清楚楚。他看見自己的臉——沒有表情，和平常一樣。他看見她的臉——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像是沒睡好。

「你沒睡？」

她放下手機。

轉過身。

看著他。

「你不也沒睡？」

林實沒說話。

她笑了一下。

那種笑。

不是開心的笑。

是那種——我知道你沒睡所以我也沒睡的笑。

「門口那三個人，你看到了？」

林實點頭。

她靠回椅背。

「他們凌晨四點就來了。」

林實轉頭看她。

她沒有看他。她看著天花板。

「我三點到的時候，他們就在那裡。蹲在巷子口，抽煙，看手機。我以為是等人。等了一個小時，他們還在。等兩個小時，還在。」

她轉頭看他。

「他們在等你。」

林實沒說話。

她繼續說。

「不只是他們。暗網上有人開了盤口，賭你今天能不能拍完這場戲。」

林實的眼神動了一下。

「賭什麼？」

她看著他。

那眼神。

不是開玩笑的那種。

「賭你會不會在鏡頭前——」她頓了一下，「變回去。」

那兩個字。

林實低下頭。

看著自己的手。

那隻手放在膝蓋上，很穩。

「變回去是什麼意思？」

小晴沒有馬上回答。

她站起來。

走到門口，把門關上。

轉過身。

靠著門。

看著他。

「昨天晚上，刀哥走之後，我查了一些東西。」

林實抬頭。

她說：「關於你父親的。關於陳天的。關於——」

她頓了一下。

「關於你身體裡那個東西。」

林實沒說話。

他等著。

她繼續說。

「你父親當年，也有那個東西。」

林實的眼神動了一下。

「什麼東西？」

小晴走過來。

在他面前蹲下。

抬頭看著他。

那距離很近。近到他可以看見她眼睛裡那些細細的血絲，可以聞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洗髮精味道。

「你剛才在外面，看見那三個人的時候——」她說，「你心裡有沒有想過去問他們？」

林實想了想。

「沒有。」

她點頭。

「那你心裡有沒有想過——」她看著他的眼睛，「如果他們動手，你會怎麼做？」

林實沒有馬上回答。

他想起剛才那三個人的眼神。

那種看。

那種——像是在等什麼的看。

如果他動手——

他會怎麼做？

他不知道。

但他的身體知道。

那種感覺又來了。

那股東西從身體深處湧上來，沿著血管，流到手尖，流到指尖。

他的手指動了一下。

很小。

但她看見了。

她沒有躲。

她只是看著他。

那眼神。

不是害怕。

是那種——早就知道會這樣的看著。

「你知道嗎，」她說，「你父親當年，也是這樣。」

林實的聲音有點啞。

「他怎麼樣？」

她說：「他選擇躲。」

林實沒說話。

她繼續說。

「躲了二十二年。躲到你以為他死了。躲到他自己——」她頓了一下，「把自己變成另一個人。」

林實低下頭。

看著自己的手。

那隻手還在。

那股東西還在。

他想起父親那張永遠疲憊的臉。

想起那雙從不提過去的手。

想起那個從來不照相的人。

他是在躲。

躲了二十二年。

躲到把自己變成另一個人。

「那我呢？」

他的聲音很輕。

「我該怎麼辦？」

小晴沒有馬上回答。

她伸出手。

輕輕握住他那隻手。

那隻手還在發抖嗎？

沒有。

它停了。

從她握住它的那一刻起，它就停了。

那股溫度從她的手傳過來，沿著血管，流到心臟。

那股東西——

也停了。

「你不需要躲。」她說。

林實看著她。

那雙眼睛裡的光還在。

很淡。

但很穩。

「你只需要——」她想了想，「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林實沒說話。

他只是看著她。

看著那雙眼睛。

看著那隻握住他的手。

很久。

門外傳來腳步聲。

有人敲門。

「林實？準備好了嗎？」

是王景的聲音。

小晴放開他的手。

站起來。

走回化妝台前。

拿起手機。

低頭看。

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但林實知道，發生了。

他的手還殘留著那股溫度。

那股讓他停下來的溫度。

他站起來。

走到門口。

拉開門。

王景站在外面。

手裡拿著那疊劇本。

他的眼睛紅紅的，像是也沒睡好。那件黑色的外套上有幾塊新的咖啡漬，袖口更白了。

「準備好了？」

林實點頭。

王景看著他。

那眼神。

不是導演看演員的那種。

是另一種。

「外面那三個人，你知道吧？」

林實點頭。

王景點點頭。

「製片那邊說，如果你不想拍，可以改期。」

林實搖頭。

「不用。」

王景看著他。

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種笑。

不是開心的笑。

是那種——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的笑。

「那就走吧。」

他轉身。

往倉庫的方向走。

林實跟在後面。

走了幾步。

停下來。

回頭。

小晴還站在化妝間門口。

靠著門框。

看著他。

那眼神。

不是剛才那種了。

是另一種。

那種——等你的那種。

林實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了她一眼。

然後轉身。

跟著王景走進那條走廊。

走進那些視線裡。

走進那間倉庫。

走進那場戲。

走進那個叫屠夫的人。

但他知道，不管走多遠——

那隻手還記得她的溫度。

那股讓他停下來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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