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入通緝榜：我真不是大佬 - 第五章・回歸｜第四十篇・夜路3

車子開動的時候，林實沒有看窗外。

他靠著椅背，閉著眼睛，讓身體隨著車子的晃動輕輕搖擺。那輛白色的麵包車已經很舊了，避震器早就壞了，每一次過坑洞都會發出很大的聲響，整輛車像是要散架一樣。

但他沒有睜眼。

他不想看那些往後退的街景。不想看那些熟悉的招牌、那些亮著燈的店鋪、那些在夜裡走動的人。他只想閉著眼，讓腦袋裡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安靜下來。

可是它們不肯安靜。

刀哥剛才說的話，像一根刺，扎在他腦子裡。

「你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變成誰。」

變成誰？

他能變成誰？

他睜開眼。

車窗外，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黃色的光在車廂裡劃過一道一道的影子。那些影子落在他手上、身上、臉上，一閃而過，一閃而過。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隻手放在膝蓋上，五指自然彎曲。車廂裡很暗，但他看得見那隻手的輪廓——指節分明，手背上有一道淺淺的疤，那是小時候被木人樁刮到的。

這隻手今天把張國強按在審訊室的牆上。

不是真的按。

只是停在半空中。

但張國強怕了。

那個演了三十年戲的老演員，真的怕了。

林實閉上眼睛。

黑暗裡，他又看見張國強那張臉。那張臉從困惑變成恐懼，從恐懼變成絕望。那雙眼睛裡的瞳孔急遽收縮，像是看見了什麼不該看見的東西。

那是他造成的。

是他那隻手。

是他那個眼神。

是他身體裡那個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

「林實。」

小晴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他睜開眼。

她靠得很近，那張臉在昏暗的車廂裡只看得見輪廓。但她那雙眼睛很亮，像是會發光。

「你還好嗎？」

林實沒有馬上回答。

他深吸一口氣。

車廂裡有空調的味道，混著皮革和汽油，還有一點煙味。刀哥剛才抽的煙還沒散乾淨，那些煙霧在空氣裡飄著，被路燈的光照成淡藍色。

「還好。」他說。

聲音比他想的啞。

小晴沒有追問。

她只是靠回椅背，和他並肩坐著。

車子繼續往前開。

窗外的景色從黑漆漆的樹林變成稀疏的村屋，再變成越來越密的唐樓。他們已經下山了，正在往市區開。

林實看著那些唐樓。

那些老舊的建築，外牆的瓷磚剝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每一層的鐵窗裡都亮著燈，有些是白色的，有些是黃色的，有些是那種老式燈泡特有的橘紅色。

他突然想起父親。

想起那間公屋，那扇窗，那盞永遠亮著的燈。

父親在的時候，那盞燈總是亮的。

不管他多晚回家，那盞燈都亮著。

他曾經問父親，為什麼不關燈。

父親說，怕你回來看不見。

現在那盞燈不亮了。

從父親「死」的那天起，那盞燈就再也沒亮過。

他一個人住在那間公屋裡，每天晚上回來，摸黑開門，摸黑走進去，摸黑躺在那張床上。

他以為父親死了。

但父親沒死。

父親在泰國。

活著。

躲著。

不想讓他找到。

為什麼？

林實不知道。

但他必須知道。

車子停了。

林實抬頭。

已經到了。

那條巷子口，那盞一閃一滅的路燈，那棟他住了二十幾年的舊唐樓。

刀哥沒有下車。

他只是從後照鏡看了林實一眼。

「明天還要拍戲？」

林實點頭。

刀哥點點頭。

「那就好好拍。」

他頓了一下。

「其他的事，拍完再說。」

林實沒說話。

他下車。

小晴也下車。

車門關上。

白色的麵包車開走了，消失在巷子盡頭的夜色裡。

林實站在那裡。

看著那輛車消失的方向。

那盞路燈又開始閃了。一明一滅。一明一滅。每一次閃爍，都會把巷子裡那堆道具箱照得忽明忽暗。

他低下頭。

看著自己的手。

那隻手還在。

還在發抖嗎？

他握緊拳頭。

那抖停下來了。

但那股東西還在。

在身體裡。

在血管裡。

在心裡。

「林實。」

小晴站在他旁邊。

她沒有問他還好不好。

只是站在那裡。

陪他站著。

夜風吹過來，很涼。巷子裡有一股潮濕的味道，混著垃圾和油煙。遠處有狗在叫，一聲一聲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你上去吧。」她說。

林實轉頭看她。

「你呢？」

她指了指巷子口。

「我叫了車。」

林實沒說話。

他看著她。

那雙眼睛在路燈下一閃一閃的，和那盞燈一樣。但她的眼睛裡有別的東西——那種東西叫擔心。

「我沒事。」他說。

她笑了一下。

那種笑。

不是開心的笑。

是那種——你不用騙我的笑。

「我知道。」

她說。

「但我還是會擔心。」

林實沒說話。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從來不擅長說這些。

小時候父親教他，話少一點，麻煩少一點。

他學會了。

現在他想說點什麼，卻發現自己不知道該怎麼說。

「上去吧。」她又說了一遍。

林實點頭。

他轉身。

往樓梯口走。

走了幾步。

停下來。

回頭。

她還站在那裡。

站在那盞一閃一滅的路燈下。

月光從巷子口照進來，把她半邊臉照得發白。那件黑色的外套在風裡輕輕飄動，頭髮也飄著，幾綹散在臉上。

她在看他。

那眼神。

不是擔心了。

是另一種。

那種——等你上去我才會走的那種。

林實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了她一眼。

然後轉身。

走進樓梯口。

樓梯很暗。聲控燈壞了三樓那盞，他摸黑往上走。牆上的灰掉下來，沾在他手上。

二樓。

三樓。

他停下來。

站在門口。

沒有馬上開門。

他靠著牆。

聽著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很快。

比平常快。

他知道為什麼。

因為她還在下面。

因為她還在等。

因為她說——

「不管你是誰，我都陪你。」

林實閉上眼睛。

黑暗裡，他看見她那雙眼睛。

那雙一閃一閃的眼睛。

他睜開眼。

掏出鑰匙。

開門。

進去。

沒開燈。

他走到窗邊，拉開一條窗簾縫。

往下看。

她還站在那裡。

站在那盞一閃一滅的路燈下。

低著頭，看手機。

螢幕的光照在她臉上。

她在等車。

他看著她。

很久。

一輛車開過來，停在她面前。

她抬頭。

往他這邊看了一眼。

他知道她看不見他。

窗簾只開了一條縫，而且他沒開燈。

但她還是看了。

像是知道他會在那裡。

她笑了一下。

然後上車。

車門關上。

車開走了。

林實站在窗邊。

看著那輛車消失在巷子口。

那盞路燈還在閃。

一明一滅。

他站在那裡。

很久。

直到那盞燈不再閃了。

直到天邊開始發白。

直到新的一天開始。

他還在想那句話。

「不管你是誰，我都陪你。」

她是誰？

上官集團的千金。

頂尖黑客。

格鬥高手。

話多自來熟的交際天才。

她為什麼要陪他？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從這一刻開始——

他不只想知道自己是誰。

也想謝謝她。

謝謝她陪他走這條夜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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