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入通緝榜：我真不是大佬 - 第五章・回歸｜第三十九篇・夜路2

林實沒說話。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隻手還維持著剛才的姿勢——五指微張，指節微微彎曲，像是隨時準備抓住什麼。片場後門那條巷子的水泥地上有幾道深深的裂縫，他的影子被頭頂那盞一閃一滅的路燈拉得細長，扭曲著延伸到牆角那堆道具箱上。

他看著那隻手。

這隻手今天把張國強按在審訊室的牆上。不是真的按，只是停在那個人的頭頂上方。但那一瞬間，他看見張國強的瞳孔急遽收縮，看見那個演了三十年戲的老演員，第一次在鏡頭前露出真正的恐懼。

不是演的那種。

是真的。

林實記得那個感覺——自己的身體裡有什麼東西醒了。不是憤怒，不是仇恨，是一種更原始的東西。那種東西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準備，它就在那裡，等著被召喚出來。

他現在還能感覺到那種東西在身體裡流動。從心臟出發，沿著血管，流到手尖，流到指尖，流到那隻剛才停在張國強頭頂上的手。

他的手在發抖。

很輕。

但他感覺到了。

是興奮？是恐懼？是後悔？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這個抖，和他以前的那種抖不一樣。以前是怕，現在是——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

「林實。」

小晴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他抬頭。

她站在路燈下，手裡握著手機，那雙眼睛在昏黃的光裡顯得特別亮。她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那種看。

不是片場那些人那種怕的看。

是另一種。

像是想確定他還在。

林實深吸一口氣。

空氣裡有潮濕的味道，混著道具箱發出的霉味，還有遠處茶餐廳飄來的油煙味。這條巷子他蹲了三年，這些味道他聞了三年。但今天這些味道變了，變得更濃，更重，像是壓在胸口上。

「沒事。」他說。

聲音比他想的啞。

小晴沒有追問。

她只是走過來，在他旁邊靠著牆。

那面牆很冷。水泥的，表面粗糙，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那種冷。林實往牆上靠了靠，讓那股冷從後背滲進來。

他想用那種冷壓住身體裡那個東西。

「那條影片破三百萬了。」小晴說，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林實沒說話。

「底下留言分成三派。一派說你是演員，一派說你是殺手，還有一派說——」她頓了一下，「說你是殺手轉行當演員。」

林實轉頭看她。

她也在看他。

那雙眼睛裡有一層薄薄的光，像是月光，又像是路燈的光。但那光底下還有別的東西——擔心。

「你怎麼想？」

林實問。

她沒有馬上回答。

她低下頭，看著手機螢幕。那螢幕的光照在她臉上，把那張白皙的臉切成兩半。一半亮，一半暗。

「我在想，」她說，「你現在站在這裡，和我說話。但暗網上那些人，已經開始賭你能不能活過今年。」

林實沒說話。

他低下頭，又看著自己的手。

那隻手剛才讓一個老演員怕了。

那隻手明天會出現在幾百萬人的手機上。

那隻手——

「我不怕。」他說。

小晴抬頭看他。

「真的？」

林實點頭。

「他們想看，就讓他們看。」

他抬起頭，看著那盞一閃一滅的路燈。

「反正我也想知道，我到底是誰。」

小晴沒說話。

她只是看著他。

很久。

然後她伸出手，輕輕碰了一下他的手腕。

那個觸感很輕，只是指尖輕輕點了一下。但林實感覺到了那股溫度，從手腕蔓延開來，像一滴水滴進乾涸的土地。

「不管你是誰，」她說，「我都陪你。」

林實看著她。

那雙眼睛裡的光還在。

那光很淡，但很穩。

他沒有說話。

巷子口傳來腳步聲。

兩個人。

一前一後。

腳步聲很沉，不是那種急切的步伐，而是那種故意踩重、讓人聽見的步伐。

林實沒有回頭。

他只是站在那裡，靠著那面冰冷的牆，看著小晴的眼睛。

腳步聲越來越近。

然後停在他身後三公尺的地方。

「林實。」

是刀哥的聲音。

林實轉頭。

刀哥站在那裡。

那件舊皮夾克，剃得很短的頭髮，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站在那裡的樣子，讓林實想起小時候看過的紀錄片裡那些荒野上的狼——不動，只是看著，像是在等什麼。

他旁邊站著阿強，手裡夾著一根沒點的煙。

「上車。」刀哥說。

林實沒有問為什麼。

他往前走。

走了兩步，停下來。

回頭看小晴。

她已經跟上來了。

和他並肩。

他們一起走向那輛白色的麵包車。

阿強拉開車門。

他們上車。

車門關上。

砰。

那聲音在安靜的巷子裡特別響。

車子開動。

林實靠著椅背，看著窗外那些熟悉的街道一條一條往後退。茶餐廳、雜貨店、藥房、跌打館。那些他從小看到大的東西，現在看起來都不太一樣了。

不是它們變了。

是他變了。

刀哥坐在他旁邊，沒有說話。只是一根接一根地抽煙。煙霧在車廂裡翻滾，混著皮革和汽油的味道。

小晴坐在他另一邊，低頭看手機。手指滑動的速度很快，像是在查什麼很急的東西。

車子開了一個多小時。

出了市區，上了山路。

窗外的景色從密密麻麻的唐樓變成稀疏的村屋，再變成黑漆漆的樹林。

最後停在那間鐵皮屋前面。

月光照在鐵皮上，反射出冷冷的銀光。那扇門還是那扇門，深灰色的，和夜色融在一起。

刀哥下車。

林實跟著下車。

小晴也下車。

夜風吹過來，很涼。山裡的空氣有一股潮濕的草味，混著泥土的氣息。林實深吸一口氣，那股涼從鼻腔鑽進去，一路往下，停在胸口。

刀哥走到鐵皮門前，按了幾個數字。

門開了。

燈光亮起來。

裡面那幾個人還在。

阿九。阿七。還有另外兩個。

他們看見林實進來，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那種看。

林實見過那種看。在片場那些人臉上，在那個酒吧裡，在那個叫阿良的人眼睛裡。那是獵物看獵人的眼神，也是獵人看獵物的眼神。

他分不清他們是哪一種。

刀哥走到場地中央。

轉過身。

看著林實。

「過來。」

林實走過去。

站在他面前。

刀哥看著他。

很久。

「那條影片我看了。」刀哥說。

林實沒說話。

刀哥繼續說。

「審訊室那場。」

他頓了一下。

「張國強那個人，我認識。他演了三十年戲。從來沒有人能讓他真的怕。」

他往前走了一步。

兩個人之間只剩一公尺。

「你做到了。」

林實看著他。

那眼神。

不是挑釁。不是試探。只是看。

「那是演戲。」

刀哥搖頭。

「不是。」

他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不需要爭論的事。

「演戲是假的。他那個怕，是真的。」

林實沒說話。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隻手又在發抖了。

不是剛才那種輕微的抖。是更深的、從身體裡面透出來的抖。他不知道那是因為冷，還是因為別的東西。

刀哥看著他。

「你知道他出來之後打給誰嗎？」

林實搖頭。

刀哥說：「他打給我。」

林實抬起頭。

刀哥的臉上沒有表情，但那雙眼睛裡有一層薄薄的光。不是燈光，是另一種。

「他說，那個年輕人，到底是誰？」

林實沒說話。

刀哥往前走了一步。

「我跟他說，他是演員。」

他頓了一下。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說——」

刀哥的嘴角動了一下。

不是笑。是那種——不知道該怎麼形容的表情。

「他說，演員不可能有那種眼神。」

林實低下頭。

看著自己的手。

那隻手還在抖。

那隻手今天讓一個演了三十年戲的老演員打電話問「他是誰」。

那隻手——

「你來這裡做什麼？」刀哥問。

林實抬起頭。

刀哥看著他。

「你應該在片場拍戲。」

林實說：「有人問你嗎？」

刀哥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那種笑。

不是開心的笑。

是那種——有意思的笑。

「沒有。」他說。

「但你來了。」

林實沒說話。

刀哥往前走了一步。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更近了。近到林實可以看見他眼角那些細細的皺紋，可以聞到他身上那股煙草和舊皮革的味道。

「你想要什麼？」刀哥問。

林實看著他。

那眼神。

不是剛才那種了。

是另一種。

那種——他自己也不確定的眼神。

「我想知道——」

他頓了一下。

喉嚨裡有什麼東西卡住，讓他說不出話來。他清了清喉嚨，但那東西還在。

「我想知道我到底是誰。」

刀哥看著他。

很久。

那雙眼睛裡的光在動，像是在想什麼很重的事。

然後他轉身。

走到窗邊。

背對著林實。

「你父親當年也問過這個問題。」

他的聲音從前面傳來，有點遠，有點悶。

「那時候他二十歲。和你一樣。」

林實沒說話。

他只是看著那個背影。

那個背影很寬，但看起來很重。不是胖的那種重，是那種——揹了很多東西的重。

刀哥轉過身。

走回來。

站在他面前。

「你知道我怎麼回答他的嗎？」

林實搖頭。

刀哥說：「我說，你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變成誰。」

他看著林實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的光很穩。

「現在這句話，也送給你。」

林實沒說話。

他低下頭。

看著自己的手。

那隻手還在抖。

但這一次，那抖好像不是害怕。

是別的。

他說不出那是什麼。

「謝謝。」他終於開口。

聲音很輕。

比他想的輕。

刀哥點頭。

沒有多說什麼。

他轉身往門口走。

月光從門縫滲進來，細細的一條，像一道還沒有決定的命運。

走了幾步。

停下。

回頭。

「林實。」

那兩個字在空曠的空間裡迴盪。

林實抬起頭。

刀哥看著他。

那眼神。

不是警告。

不是提醒。

是另一種。

像是——在等他自己想通什麼。

「那條影片傳出去之後，會有很多人來找你。」

他頓了一下。

「有些是想看你演戲的。有些是想看你——」他想了想，「是不是真的。」

他推門出去。

門關上。

砰。

那聲音很悶。

林實站在原地。

燈光從頭頂照下來，很亮。那排日光燈嗡嗡地響，像是無數隻看不見的蟲子在飛。

他站在那裡。

沒有動。

只是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小晴走過來。

站在他旁邊。

她的肩膀輕輕碰著他的手臂。

那股溫度又傳過來了。

很輕。

但很暖。

「你信他說的嗎？」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問一個很普通的問題。

林實想了想。

「不知道。」

他轉頭看她。

月光從門縫滲進來，照在她臉上。那雙眼睛裡的光還在。

「你信嗎？」

她看著他。

那眼神。

不是剛才那種了。

是另一種。

那種——已經決定好了的眼神。

「我信你。」

她說。

那三個字。

林實沒說話。

他只是看著她。

看著那雙眼睛裡的光。

那光很淡。

但很穩。

穩到讓他覺得，也許這個世界沒那麼可怕。

「走吧。」他說。

她點頭。

他們一起往門口走。

推開那扇鐵門。

走進那片夜色裡。

月光很亮。

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長到好像可以走到很遠的地方。

很遠。

遠到看不見盡頭。

「林實。」

「嗯？」

「明天還要拍戲。」

「我知道。」

「那你早點睡。」

「好。」

他們沒有再說話。

只是一起走著。

走進那片月光裡。

走進那個不知道會不會有答案的夜裡。

但這一次，林實覺得那條路沒那麼黑了。

因為旁邊有人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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