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入通緝榜：我真不是大佬 - 第三章・爆紅｜第二十五篇・第三場戲（下）

「Cut——！」

王景的聲音在空曠的倉庫裡迴盪。

沒有人鼓掌。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動。

林實站在那裡，燈光從頭頂照下來，把他整個人都籠罩在慘白的光柱裡。他的手還停在半空中，那隻剛才差點碰到阿五脖子的手。指尖上好像還殘留著那股溫度——不是阿五皮膚的溫度，是空氣凝固的溫度。

他慢慢把手放下。

轉頭。

看向阿五。

阿五還靠在那個道具箱上。

他的胸口劇烈起伏，像剛跑完一場沒有盡頭的比賽。額頭上的汗順著眉毛流下來，滴進眼睛裡，他沒有擦。他的嘴唇還在發白，那顏色從嘴角一路蔓延到整個臉。

他在發抖。

不是那種冷得發抖。

是那種——身體自己控制不住的那種抖。

他的手撐在道具箱上，指節發白，用盡全身力氣想讓自己停下來。但沒有用。那抖從手指蔓延到手腕，從手腕蔓延到手臂，從手臂蔓延到全身。

他的眼睛看著林實。

那眼神。

林實見過那種眼神。

在阿東臉上。在那三個臨演臉上。在片場那些看見他走過來就繞路走的人臉上。

怕。

但又不只是怕。

還有那種——無法理解的東西。

就像一個人看見了不該存在的東西。

阿五的腦子裡一片空白。

不，不是空白。

是閃過很多畫面。

小時候在泰國鄉下練拳，師父說「打拳最重要的是不怕痛」。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bBu5r0kzH
第一次上擂台，對手一拳打斷他的鼻子，他滿臉是血，但沒有退。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r98Ygu34R
第一次打地下黑拳，贏了之後拿到的錢夠家裡吃三個月。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W5kA3sHWB
第一次殺人——不是擂台，是真的殺人——那個人倒下去的時候，他吐了三天。

那些畫面像跑馬燈一樣閃過去。

最後停在剛才那十秒。

林實的手指。

那隻手指離他脖子越來越近的時候，他想起了那個人。

那個他殺過的人。

那個人在他刀下的眼神。

一模一樣。

那種知道自己要死了的眼神。

阿五的胃一陣翻攪。

他想吐。

但他忍住了。

因為他不能在那麼多人面前吐。

林實站在原地。

沒有動。

只是看著他。

那眼神。

不是挑釁。

不是勝利。

只是看。

像在等。

等什麼？

阿五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不想再被那樣看了。

他撐著道具箱站起來。

腿軟了一下。

那一瞬間，他感覺自己的膝蓋像要斷掉一樣。不是真的斷，是那種——使不上力的感覺。他打了十五年，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

旁邊一個泰國武行衝過來想扶他。

那是阿順，跟了他五年的兄弟。

阿五看見阿順的眼睛——那眼睛裡有驚慌。

他從來沒見過阿順驚慌。

阿順是打過仗的人。緬甸邊境那種仗。死人見多了。

但他驚慌了。

為什麼？

因為他看見了什麼？

阿五推開他。

自己站穩。

往前走。

一步。

兩步。

三步。

走到林實面前。

停下來。

兩個人之間只剩一公尺。

阿五看著他。

那眼神變了。

不是怕了。

是另一種。

像是終於承認了什麼。

「你——」

他又說了一個字。

這次他沒有停。

「你剛才那個眼神——」

他頓了一下。

「是真的對吧？」

林實沒有回答。

阿五等著。

三秒。

五秒。

十秒。

那十秒像一輩子那麼長。

阿五感覺自己的心跳在耳朵裡轟轟轟地響。他想起剛才那十秒——林實的手指停在他脖子前面的那十秒——他感覺到自己可能會死。

不是在拍戲的那種死。

是真的那種。

他的大腦在那十秒裡瘋狂地轉。他想動，但動不了。他想喊停，但喊不出聲。他想閉上眼睛，但眼睛自己睜著。

他就那樣看著那隻手指。

看著它離自己越來越近。

等著它碰到自己的那一刻。

那一刻會是什麼感覺？

會痛嗎？

還是沒有感覺？

他會不會看見自己的身體倒下去？

他不知道。

那十秒裡他什麼都不知道。

只知道——

他會死。

林實開口。

「什麼是真的？」

阿五愣了一下。

「你那個眼神。那個看我脖子的眼神。那個——」他想了想，找不到詞，「那個不是演的。」

林實看著他。

三秒。

「你確定？」

阿五沒有說話。

他不確定。

他什麼都不確定了。

他只知道剛才那十秒，他的身體不聽他的話了。他的大腦說「動手」，他的手不動。他的大腦說「退」，他的腳不動。他的大腦說「呼吸」，他的肺不動。

他就那樣站在那裡。

像一個等著被宰的人。

他打了十五年，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

他看著林實。

那眼神裡有一種新的東西。

不是怕。

是尊重。

是那種——終於遇到比自己更強的人的尊重。

但還有另一種東西。

一種他說不出來的東西。

像是——以後每次閉上眼睛，都會想起那隻手指。

「我確定。」

他說完，轉身。

往門口走。

腳步很慢。

但沒有停。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

回頭。

「林實。」

林實看著他。

阿五說：「你以後會很可怕。」

他推門出去。

門關上。

砰。

那聲音很悶。

阿五靠在門外的牆上。

他終於吐了。

吐在牆角。

胃裡的東西翻湧上來，酸臭的，混著中午吃的飯。

他吐了很久。

旁邊那幾個泰國武行跑出來，看見他那個樣子，全愣住了。

阿順想過來扶他。

他舉手制止。

自己站著。

靠著牆。

喘氣。

「哥——」阿順的聲音很輕，「你怎麼了？」

阿五沒有回答。

他不知道怎麼回答。

說他被嚇到了？

說他剛才真的以為自己會死？

說他打了十五年，第一次知道什麼叫怕？

他說不出口。

他只是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想著裡面那個人。

那個人叫林實。

那個人剛才用一根手指，讓他記起了十年前那個被他殺的人的眼神。

倉庫裡。

那幾個泰國武行還站在原地。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動。

他們互相看了一眼。

那眼神裡有一種共同的東西——他們從來沒有在彼此眼裡見過的東西。

那種東西叫不安。

他們跟了阿五很多年。知道他能打，知道他不怕死，知道他在擂台上像一頭野獸。

但剛才他們看見了什麼？

他們看見阿五靠在道具箱上，全身發抖。

他們看見阿五站起來的時候，腿軟了一下。

他們看見阿五走向林實的時候，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們看見阿五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他們看見了一個詞。

怕。

阿順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隻手剛才想去扶阿五。

但他的手也在抖。

他不知道自己在抖什麼。

但他知道——

他不想靠近那個人。

那個叫林實的人。

他不想再被那個人看。

就像阿五剛才被看的那樣。

王景站在監視器後面。

他的手裡還夾著那根煙，煙灰燒了很長一段，掉在地上，他沒有發現。

他在看回放。

螢幕上，林實的手指慢慢伸向阿五的脖子。

阿五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的東西。

王景按暫停。

放大。

阿五的臉。

他的瞳孔。

在收縮。

不是演的。

是真的。

王景靠在椅背上。

他拍了二十年戲。見過很多演員。見過很多能打的。見過很多會演的。

但他從來沒見過這種。

這種能讓一個真正的拳手，在鏡頭前露出那種眼神的。

他想起林實剛才說的話。

「是演出來的。」

是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從這一刻開始——

他不敢確定林實說的話了。

林實站在原地。

燈光從頭頂照下來。

他沒有動。

只是站在那裡。

他不知道阿五在外面吐了。

不知道那些泰國武行在不安。

不知道王景在想什麼。

他只知道——

他的手指剛才差點碰到阿五的脖子。

他感覺得到阿五的脈搏。

很快。

比他的快。

那是怕。

他喜歡那個感覺嗎？

他不知道。

但他記得那個瞬間。

記得阿五的眼睛。

記得那雙眼睛裡從困惑變成怕的那一瞬間。

他想再看一次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

那雙眼睛會出現在他夢裡。

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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