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入通緝榜：我真不是大佬 - 第一章・龍套｜第三篇・第三十九次死亡

林實死過三十八次。

這是第三十九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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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臉頰貼著地面，能感覺到灰塵滲進毛孔的細微觸感。頭頂那盞攝影燈隔著眼皮把他的世界照成暗紅色，像泡在血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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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離他不到三公尺的地方大喊大叫。

「你他媽會不會演戲？！」

是導演的聲音。

林實沒有動。他演的是死人，死人不能動。

「我要的是憤怒！憤怒你懂不懂？不是便秘！不是面癱！是操你媽的憤怒！」

砰的一聲。

不知道什麼東西被踹翻了。

片場安靜了三秒。

然後副導的聲音，很小，很小心：「導演，要不先休息一下？」

「休息個屁！今天拍不完誰都別想走！」

腳步聲。很重，很快，從林實身邊踩過去，帶起一陣風。

那陣風很熱。

攝影棚的空調又壞了。

林實繼續躺著。他的右手壓在身下，已經開始發麻，但他沒有動。死人不能動。

他在數。

數自己的呼吸。

數頭頂那盞燈閃爍的頻率。

數旁邊那個同樣躺著的「死人」翻身了幾次——那個人顯然是新人，躺不住，每隔幾分鐘就偷偷動一下。

林實沒有動。

他躺了十二分鐘。

「Cut！」

導演的聲音終於響起。

林實睜開眼睛。

旁邊那個新人已經爬起來了，正在拍身上的灰。他的動作很快，很急，像急著逃離這個地方。

林實沒有急。

他慢慢坐起來，活動了一下發麻的右手。

手腕上有一圈紅色的勒痕——不是今天的，是前天那場綁架戲留下的。繩子勒太緊，三天了還沒消。

他轉了轉手腕，站起來。

走過去領工錢。

副導站在那張破桌子後面，手裡拿著一疊鈔票，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的煙。

「林實，八十。」

林實接過那張藍色的紙幣，對折，塞進牛仔褲後袋。

「明天還來嗎？」副導問。

林實點頭。

副導看著他，好像想說什麼。

但最後他只說了兩個字：「走吧。」

林實轉身。

他走到片場後門的時候，聽見有人在叫他。

「林實——！」

他回頭。

是那個新人。

二十出頭，瘦，臉上還帶著剛才躺在地上的灰。他跑過來，喘著氣，眼睛裡有一種林實很熟悉的東西。

那種剛入行、還不知道這條路有多長的眼神。

「那個——」新人撓了撓頭，「我叫阿文。」

林實沒說話。

阿文等了一下，見他沒反應，只好繼續說下去。

「我剛才躺你旁邊，我看見了——」他頓了一下，「你從頭到尾都沒有動。十二分鐘，一動不動。」

林實看著他。

「你怎麼做到的？」

林實沒有馬上回答。

他把手伸進後袋，摸了摸那疊越來越厚的紙幣。

「數數。」他說。

阿文愣了一下。

「數什麼？」

「呼吸。燈。旁邊的人翻了几次身。」林實的聲音很平，「數著數著，時間就過了。」

阿文張著嘴，看著他。

那表情——像在看一個很奇怪的人。

林實沒有等他反應過來。

他轉身，推開那扇生鏽的鐵門，走進巷子。

夕陽把巷子染成橘紅色。

他沿著巷子往外走。

走到巷口的時候，他停下來。

對面那根電線桿旁邊，停著一輛黑色的車。

他不認識那輛車。

但他認識靠在車門上那個人。

陳永仁。

那件灰西裝，那個往後梳的頭髮，那張沒有表情的臉。

他站在那裡，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袋，像在等人。

等林實。

林實站在巷口。

夕陽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長長的，一直延伸到那輛黑色車的輪胎旁邊。

陳永仁沒有動。

林實也沒有動。

三秒。

五秒。

十秒。

陳永仁先動了。

他從車門走來。

走到林實面前，停下來。

「今天死了幾次？」

林實看著他。

「一次。」

陳永仁點點頭。

他把那個牛皮紙袋遞過來。

林實沒有接。

陳永仁沒有收回。

兩個人就那樣站著，中間隔著一個牛皮紙袋。

「這裡面是你過去三年拍過的東西。」陳永仁說，「我調出來的。」

林實沒說話。

「你知道我看到什麼嗎？」

林實搖頭。

陳永仁從紙袋裡抽出一張照片，舉到他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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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照片裡，林實躺在地上，臉上有血——假血。他的眼睛半閉著，嘴角有一道乾掉的紅色。光線從側面打過來，把他的輪廓勾勒得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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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你去年拍的，《江湖風雲》，死於第四十五場。」陳永仁說，「你看起來像真的死了一樣。」

他把照片放回紙袋。

「你知道有多少演員能讓觀眾相信他真的死了嗎？」

林實沒有回答。

陳永仁看著他。

「很少。非常少。」

他把牛皮紙袋塞進林實手裡。

「你想清楚之後，打上面的電話。」

他轉身，走回那輛黑色的車。

林實站在巷口，手裡捧著那個牛皮紙袋。

夕陽已經快要沉下去了，天邊那一塊開始轉成灰色。

他低頭，看著那個紙袋。

很輕。

他打開。裡面是一疊照片。

十三張。

每一張都是他。

躺在地上的他，被砍死的他，被一腳踢飛的他，趴在血泊裡的他。

他看著那些照片。

很久。

久到天完全黑了。

久到巷子口的路燈亮起來，把他照成另一個顏色。

他把照片塞回紙袋，對折，塞進牛仔褲後袋。

後袋已經有今天的八十塊、前天的八十塊、大前天的八十塊、一張皺巴巴的「第十一場」紙條。

他摸了摸那些東西。

都還在。

他往公屋的方向走。

---

那天晚上，林實躺在床上。

天花板的裂縫還在那裡，像一張地圖。

他看著那張地圖。

很久。

然後他翻身，從牛仔褲後袋裡摸出那個牛皮紙袋。

他把那疊照片抽出來，一張一張看。

第一張。第二張。第三張。

看到第七張的時候，他停下來。

那張照片裡，他躺在地上，臉上的血已經乾了，變成深褐色。他的眼睛半睜著，瞳孔沒有焦點，像真的已經死了。

他看著那張臉。

不認識。

那是他。

但不是他認識的那個自己。

他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霓虹燈閃了七次。

他把照片塞回去。

把牛皮紙袋放在枕頭邊。

閉上眼睛。

黑暗中，他想起陳永仁那句話。

「你能讓觀眾相信他真的死了。」

他不知道這算不算誇獎。

但他知道一件事。

從明天開始，他還是會去片場。

還是會繼續死。

還是會繼續領那八十塊。

還是會蹲在道具箱旁邊，等下一場戲。

因為他只會做這個。

這是他的第三十九次死亡。

還會有第四十次。

第四十一次。

第一百次。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剛才看那些照片的時候，他突然想起來——

他演了三年。

從來沒有導演跟他說過「演得不錯」。

從來沒有人專門來找他，說「我看過你的戲」。

陳永仁是第一個。

他翻來覆去，睡不著。

窗外那塊霓虹招牌一明一滅，紅光從窗簾縫隙透進來，照在天花板的那張地圖上。

他看著那塊紅光。

很久。

然後他翻身，從枕頭底下摸出陳永仁那張名片。

上面的電話號碼是手寫的。

他看了一會兒。

把名片放回枕頭底下。

閉上眼睛。明天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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