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入通緝榜：我真不是大佬 - 第三章・爆紅｜第二十篇・打真的（上）

播猜站在倉庫中央。

倉庫景是永盛片場最大的一個景，佔了整整半個廠房。四周堆滿了道具貨箱——木頭的、鐵皮的、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假的，箱子上印著各國的文字，泰文、緬甸文、中文，亂七八糟疊在一起。頭頂吊著幾排鹵素燈，光線從上面打下來，穿過空氣裡浮動的灰塵，形成一道一道斜斜的光柱。

那些灰塵在光柱裡慢慢飄著，像雪，但比雪輕。

溫度很高。至少三十度。廠房的鐵皮屋頂被太陽曬了一天，整個空間像個烤箱。林實站在那裡，後背已經開始冒汗，汗珠順著脊椎往下流，癢癢的，但他沒有動。

播猜站在十公尺外。

他光著上身，皮膚是深銅色的，像塗了一層油。滿身的疤痕在燈光下格外清晰——有長有短，有新有舊，有些已經淡成白色，有些還帶著淺淺的褐色。最長的那一道從左肩斜劈到右腰，像一條蜈蚣趴在身上。

他沒有動。

只是站在那裡。

像一尊雕像。

動作指導站在他們中間，手裡拿著一個擴音器，正在講解這場戲的走位。

「等一下鏡頭會從這邊推過來，先拍播猜的特寫，然後拉遠，帶到兩個人。你們先套招，第一拳左勾拳，林實你往右閃，第二拳直擊腹部，林實你雙手往下壓。然後播猜你接一個膝擊——」

播猜舉起手。

動作指導停下來。

「怎麼？」

播猜沒看他。他看著林實。

「第三拳不用套。」

動作指導愣了一下。

「什麼意思？」

播猜往前走了一步。他的腳踩在水泥地上，沒有聲音。那雙光腳板上全是厚繭，踩過無數擂台留下的厚繭。

「導演說要真實反應。」他說，「真實反應就是不知道下一拳從哪裡來。」

他停在林實面前兩公尺的地方。

低頭看著林實。

那眼神。

不是演戲的眼神。

是那種站在擂台中央、等著對手出拳的眼神。

「你那個影片，我看了三十七遍。」他說。

林實沒說話。

播猜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像在看一隻誤闖擂台的兔子。

「那個眼神不錯。但那是對著鏡頭的。對著人，還能不能一樣？」

旁邊傳來幾聲輕笑。

林實用眼角掃過去——幾個泰國來的武行站在不遠處，抱著手臂，用泰語低聲說著什麼。他聽不懂，但他看得懂他們的表情。那種表情他在片場看過太多次——龍套看新人、主角看龍套、老演員看不知天高地厚的晚輩。

不屑。

動作指導往前走了一步。

「播猜，這是拍戲，不是打擂台。」

播猜沒理他。

他還是看著林實。

「你打過架嗎？」

林實搖頭。

「真打的那種。」

林實想了想。

「沒有。」

播猜點點頭。

「那你今天會知道。」

他轉身。

走回他的位置。

腳步很慢。

每一步都很穩。

林實站在原地。

他感覺得到那些視線——不只是播猜，還有那些泰國武行，還有攝影師、燈光師、場務，還有角落裡那些刀哥的人。

所有人都在看他。

那些眼神裡有不一樣的東西。

泰國武行是等著看好戲。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NitwWW0CS
劇組的人是擔心。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NqLsD0QPx
刀哥的人是觀察。

林實低下頭。

看著自己的手。

那隻手在影片裡握過刀。

那隻手現在很穩。

他想起剛才播猜說的那句話。

「三十七遍。」

他看了三十七遍。

那不是普通的看。

那是在研究。

在研究他的動作、他的節奏、他的弱點。

林實抬起頭。

看著對面的播猜。

播猜也在看他。

那眼神。

像在等。

「各部門準備——！」

場記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燈光師最後一次調整燈位，一個巨大的柔光箱被推到頭頂，光線變得均勻而慘白。軌道車推過來，攝影師蹲在上面，眼睛貼著取景器。

動作指導退到監視器後面。

場務清場。

整個倉庫安靜下來。

只剩頭頂那些燈的電流聲，嗡嗡嗡的，像一群看不見的蟲子在飛。

林實站在那裡。

他聽見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不重。但很清楚。

他開始觀察播猜。

那個人站在對面，兩腳與肩同寬，膝蓋微微彎曲，重心壓得很低。那是泰拳的站姿——隨時可以發力，隨時可以攻擊，隨時可以防守。他的雙手自然下垂，不是拳擊那種護頭，而是更低，護著肋骨和腹部。

那是打過真拳的人才會有的習慣。

林實見過那種站姿。

在片場那些老武行身上。

但播猜的不一樣。

他的更鬆。

不是鬆懈的鬆，是隨時可以收緊的鬆。

像一根繃緊的橡皮筋。

「Action——！」

那聲音像一道閃電。

播猜動了。

不是快。

是突然。

第一拳從左邊掃過來，帶著風聲，又沉又重。林實的身體比大腦先反應——他往右閃，拳頭從耳邊掠過去，他甚至能感覺到那股熱氣。

好快。

播猜沒有停。

第二拳緊接著過來，直擊腹部。林實雙手往下壓，掌心接觸到他的拳頭。那力量透過手掌傳進來，震得他整條手臂發麻。

他擋住了。

但手心很痛。

播猜的拳頭停在他手心裡。

一秒。

兩秒。

他們對視。

播猜的眼神變了。

不是剛才那種不屑。

是另一種。

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值得認真對待的對手。

然後第三拳來了。

不是拳頭。

是膝蓋。

從左側橫掃過來，角度刁鑽，直奔他的肋骨。那是泰拳的殺招——內圍膝擊。擂台上被這一擊掃中的人，沒幾個能站起來。

林實的大腦一片空白。

但他的身體動了。

往後縮了半寸。

僅僅半寸。

播猜的膝蓋從他腹前划過去，貼著衣服，甚至能感覺到那塊骨頭的硬度。

差兩公分。

播猜的膝擊落空。

他的身體失去平衡，往前傾了半秒。

那一瞬間。

林實看見了。

看見他脖子上那塊軟肉。

喉結旁邊。

那條動脈。

他的右手動了。

沒有想。

沒有設計。

就是動了。

指尖點在那塊軟肉上。

沒有用力。

只是點著。

播猜整個人僵住。

他的眼睛睜大。

瞳孔急劇收縮。

那一瞬間，林實看見了他眼睛裡的表情。

不是痛。

是別的什麼。

那種只有在真正生死關頭才會出現的表情。

怕。

片場安靜得可怕。

連電流聲都聽不見了。

三秒。

五秒。

「Cut——！」

導演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

播猜沒有動。

他站在那裡。

低頭看著林實的手。

那隻手還停在他脖子旁邊。

沒有碰。

只有兩公分的距離。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很用力。

像是想把什麼東西嚥下去。

他往後退了一步。

兩步。

三步。

他的背撞上一個道具箱。

砰的一聲，在安靜的倉庫裡特別響。

他停下來。

靠在那個箱子上。

看著林實。

那眼神。

不是剛才那種不屑了。

不是那種研究對手的好奇了。

是另一種。

林實見過那種眼神。

在阿東臉上。在那三個臨演臉上。在片場那些看他的人臉上。

怕。

但那不只是怕。

還有別的什麼。

像是——無法理解。

像是——這個人到底是誰。

播猜張嘴。

聲音很啞。

「你——」

只說了一個字。

然後他停下來。

因為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旁邊那些泰國武行也愣住了。

剛才還在低聲說笑的那幾個人，現在全都不說話。其中一個嘴半張著，煙叼在嘴角忘了點。另一個手裡的水瓶掉在地上，水灑了一地，但他沒撿。

他們看著林實。

像看著一個不認識的人。

動作指導從監視器後面走出來。

「怎麼了？剛才那一下——」

他沒說完。

因為他也看見了播猜的表情。

那個剛才還在挑釁、還在不屑的泰國拳手，現在靠在那個道具箱上，胸口劇烈起伏，像剛跑完一場比賽。

「播猜？」

播猜沒回答。

他看著林實。

很久。

久到旁邊的人都開始交換眼神。

然後他站直。

走過來。

在林實面前停下來。

他比林實高半個頭，肩膀寬一倍。但現在他站在那裡，那種壓迫感消失了。

他低頭看著林實。

「你那一下，」他說，「誰教你的？」

林實搖頭。

「沒人教。」

播猜看著他。

那眼神。

不是怕了。

是另一種。

是那種——想看懂、但看不懂的眼神。

「我打拳十五年。」他說，「泰國、日本、菲律賓。打過真拳賽，打過地下黑拳。我見過很多能打的。但我沒見過有人能在閃過我膝擊的同時反擊。」

他頓了一下。

「沒有人。」

他的聲音很平，但那個「沒有人」三個字，咬得很重。

「你為什麼可以？」

林實沒說話。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隻手剛才動了。

他沒有想。

它就動了。

他不知道為什麼。

「我不知道。」他說。

播猜看著他。

很久。

然後他笑了。

不是剛才那種輕蔑的笑，也不是客套的笑。

是真的笑。

像是一個人在擂台上被打敗之後，反而鬆了一口氣的那種笑。

「好。」他說，「你不知道。」

他轉身。

往休息區走。

走了兩步。

停下來。

回頭。

「林實。」

林實看著他。

播猜說：「你不是在演戲。」

他走了。

林實站在原地。

陽光從破屋頂照下來，把他整個人都罩在光裡。那些灰塵還在空氣裡飄著，一顆一顆，像細小的星星。

但他感覺不到暖。

他只感覺得到那些視線。

那些一直在看他的人。

那些現在眼神都不一樣了的人。

攝影師把眼睛從取景器上移開，看著他。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irngvc96N
燈光師的手還放在燈架上，但沒動。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GCHQlASw7
場務站在牆角，張著嘴。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cIKobr5B6
那些刀哥的人互相看了一眼，什麼也沒說。

還有那些泰國武行。

他們還在看著他。

那眼神裡沒有不屑了。

只有困惑。

和一種很淡的、不願意承認的東西。

那個煙叼在嘴角忘了點的，終於點上了煙。但他的手在抖。

林實站在原地。

他想起剛才播猜的膝擊。

那感覺還在。

肋骨那裡。

好像還能感覺到那股風。

如果沒閃過——

他不知道會怎麼樣。

但他閃過了。

他的手也動了。

他沒有想。

它就動了。

那是誰的手？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從這一刻開始——

播猜不會再用那種眼神看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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