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入通緝榜：我真不是大佬 - 第七章・金三角｜第一百二十一篇・重擔

太陽升起來的時候，林實才看清昨天那場仗到底有多慘。

不是那些屍體。

他已經看夠了。

是那些活著的人。

他們從木屋裡走出來，一個一個，腳步很慢，像是怕踩到什麼。他們的臉上沒有表情，但那眼神裡有東西——空洞洞的，像靈魂被抽走了。

林實認得那種眼神。

他自己也有。

小晴醒來的時候，陽光已經照在她臉上。她眨了眨眼，慢慢坐起來，看著那片空地上正在發生的事。

阿昌帶著幾個人，正在搬屍體。

坤桑的人那堆，已經被搬到樹林邊上。村裡的人那堆，還留在空地中央。他們要把自己人埋在一起，埋在陳天和老張旁邊。

林實看著那些人搬。

一個一個抬起來，放在簡陋的擔架上，然後抬到後面那塊空地。動作很慢，很小心，像是怕吵醒他們。

沒有人說話。

只有腳步聲。

和偶爾傳來的低聲哭泣。

那些哭聲很小，壓抑著的，像是怕被人聽見。但林實聽見了。每一個都聽見了。那些聲音像刀子一樣，一刀一刀割在他心上。

他知道那些人在哭誰。

丈夫。兒子。父親。兄弟。

昨天還活著，今天沒了。

因為他。

因為坤桑要殺他。

小晴的手伸過來，握住他的。

那股溫度又傳過來了。

他握緊。

沒有說話。

阿昌走過來。

他的臉色很差，蒼白得像紙。那雙眼睛裡佈滿血絲，像是整夜沒睡。他在林實面前停下來，看著他。

「龍爺叫你。」

林實點頭。

他站起來。

小晴也站起來。

「我跟你去。」

林實搖頭。

「你在這裡。」

她看著他。

那眼神。

像是在問：為什麼？

林實沒有解釋。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

只是覺得，龍爺要說的話，可能她不想聽。

她看著他。

很久。

然後點頭。

「好。」

她放開他的手。

林實轉身。

走向龍爺那間木屋。

那間最小的，在村子最裡面。

他走得很慢。

不是因為累。

是因為他在想。

想龍爺要說什麼。

想接下來該怎麼辦。

想坤桑什麼時候會再來。

想到最後，他發現自己什麼都想不出來。

只知道必須往前走。

木屋的門開著。

他站在門口。

龍爺坐在那張雕花的木椅上，背對著門。陽光從窗縫滲進來，落在他身上，把他那件舊唐裝照得發白。

他沒有回頭。

「進來。」

林實走進去。

站在他面前。

龍爺抬起頭。

那張臉比昨天更蒼老了。蠟黃，乾癟，像一張被揉皺又攤開的紙。但那雙眼睛還是很亮，亮得不像一個快死的人。

「坐。」

林實坐下。

地上還是那麼硬。

龍爺看著他。

很久。

「你知道你殺了幾個嗎？」

林實說：「不知道。」

龍爺說：「五十三個。」

那四個字。

林實的心跳停了一下。

五十三個。

加上之前的三十七個。

九十個。

他殺了九十個人。

龍爺看著他的反應，點點頭。

「對。九十個。」

他靠回椅背。

那張木椅在他身下嘎吱一聲。

「我殺了一輩子，也沒殺這麼多。」

林實低下頭。

看著自己的手。

那隻手還在。

血已經洗掉了。

但那感覺還在。

那種溫熱的、黏膩的、活生生的感覺。

龍爺的聲音從對面傳來。

「你怕嗎？」

林實抬起頭。

「怕什麼？」

龍爺說：「怕你自己。」

那幾個字。

林實沒有說話。

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怕嗎？

當然怕。

誰不怕自己變成怪物？

但他又能怎麼辦？

那個東西在身體裡。

它不會走。

它只會等著。

等著下一次。

等著再出來。

等著變成他。

龍爺看著他的沉默，點點頭。

「怕就對了。」

他往前靠了一點。

「不怕的人，早就死了。」

林實沒說話。

龍爺繼續說。

「坤桑死了九十三個人。他不會放過你。」

林實說：「我知道。」

龍爺說：「他會再來。更多人。更狠。」

林實說：「我知道。」

龍爺說：「你準備好了嗎？」

林實想了想。

「沒有。」

那兩個字。

很輕。

但龍爺聽見了。

他沒有失望。

只是點點頭。

「沒有人能準備好。」

他靠回椅背。

看著天花板。

「我第一次殺人，也以為自己準備好了。後來發現，沒有。」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那種感覺，不會習慣。只會麻木。」

林實聽著。

龍爺轉頭看著他。

「你現在什麼感覺？」

林實想了想。

「不知道。」

龍爺說：「不知道？」

林實說：「痛。累。空空的。還有——」

他頓了頓。

「還有那些臉。一直在腦子裡。」

龍爺點點頭。

「正常。」

他伸出手。

那隻手很瘦，很輕，放在林實肩上。

「它們會一直在。直到你死。」

林實沒說話。

龍爺說：「但你可以選擇，讓它們變成什麼。」

林實抬起頭。

龍爺看著他。

「變成力量。或者變成枷鎖。」

那幾個字。

林實的心跳快了一拍。

變成力量？

怎麼變？

龍爺好像看穿了他的疑問。

「想著你保護的人。」

他看了一眼窗外。

那方向，小晴在的地方。

林實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什麼都看不見。

只有木屋的牆。

但他知道她在哪裡。

在等他。

龍爺的聲音傳來。

「去吧。她還在等你。」

林實站起來。

走到門口。

停下來。

回頭。

龍爺已經閉上眼睛。

靠在椅背上。

像是睡著了。

但林實知道他沒有睡。

他只是在休息。

等著下一場仗。

等著那個不知道會不會來的明天。

林實推開門。

走出去。

陽光很刺眼。

他瞇起眼睛。

小晴還站在那個地方。

看著他。

等著他。

他走過去。

站在她面前。

她看著他。

那眼神。

像是在問：還好嗎？

他沒有說話。

只是伸出手。

握住她的手。

那股溫度又傳過來了。

穩穩的。

像一條看不見的繩索。

他看著她。

「還好。」

那兩個字。

很輕。

但她聽見了。

她沒有說話。

只是握緊他的手。

他們站在陽光裡。

等著那些屍體被埋完。

等著那些活著的人慢慢走出來。

等著下一個不知道會不會來的明天。

但他知道，不管來的是什麼——

她會在。

那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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