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入通緝榜：我真不是大佬 - 第七章・金三角｜第一百零六篇・老張

老張醒過來的時候，陽光正從木屋的縫隙裡滲進來。

不是那種刺眼的陽光。是溫柔的，帶著一點點金黃色的，落在他的被子上，落在他那雙已經不太聽使喚的手上。

他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回光返照。

他見過太多次了。

在戰場上，在村子裡，在那些跟他一起打過仗的老兄弟床邊。快死的人會突然清醒，會說話，會笑，會交代後事。然後幾個小時後，就走了。

輪到他了。

他試著動了動手指。

還能動。

他試著轉頭。

脖子有點僵，但還能轉。

他看見阿昌站在門口。

那孩子背對著光，看不清表情。但他知道阿昌在看他。這孩子從昨天開始就沒離開過這間屋子，一步都沒有。

「阿昌。」

聲音很啞，像從井底傳上來。

阿昌走過來。

在他床邊蹲下。

那張年輕的臉上沒有表情，但那雙眼睛裡有東西在閃。

老張看著他。

想起五年前。

那時候阿昌剛來，瘦得跟竹竿一樣，什麼都不會，什麼都不懂。他教他劈柴，教他打槍，教他怎麼在這片山林裡活下去。

現在他會殺人了。

會在那種眼神裡站著了。

會一整夜守在一個快死的人床邊了。

「龍爺呢？」老張問。

阿昌說：「在外面。和其他人。」

老張點點頭。

「叫他進來。」

阿昌站起來，走出去。

不一會兒，龍爺進來了。

他走得很慢，那根拐杖在地上點了又點，噠、噠、噠，每一步都像用盡全身力氣。他在老張床邊坐下，看著他。

那眼神。

他們認識四十年了。

從年輕的時候就一起打過仗。

一起殺過人。

一起活下來。

現在一個要走了。

龍爺沒有說話。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老張的手。

那隻手很瘦，但還是溫的。

老張笑了一下。

「你該吃藥了。」

龍爺搖頭。

「吃不吃都一樣。」

老張知道他說的是真的。

龍爺也快不行了。

他們這一代人，都要走了。

「陳天呢？」

老張問。

龍爺沒有回答。

老張看著他的表情，懂了。

「也走了？」

龍爺點頭。

老張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笑了。

那種笑。

不是傷心的笑。

是那種——終於可以見面的笑。

「那我得快點。不然趕不上他。」

龍爺也笑了。

兩個老人，一個躺在床上，一個坐在床邊，就那樣笑著。

阿昌站在門口，看著他們。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只是看著。

老張轉頭，看著他。

「小子。」

阿昌走過來。

老張看著他。

那眼神。

像是在看一個他終於放心了的人。

「別學我們。」

阿昌愣了一下。

老張說：「我們這一代，夠了。你們……好好活著。」

阿昌沒有說話。

但他點了點頭。

老張又看向龍爺。

「那個年輕人——林實——」

龍爺說：「怎麼？」

老張說：「他身體裡那個東西，比我見過的都強。」

龍爺點頭。

「我知道。」

老張說：「你得看著他。別讓他走歪了。」

龍爺說：「我會。」

老張點點頭。

他閉上眼睛。

陽光落在臉上。

很暖。

他想起很多事情。

年輕的時候，第一次殺人。那個人倒下去的時候，他吐了三天。

後來就不吐了。

後來就習慣了。

後來就麻木了。

但現在，他忽然想起那個人。

那個他殺的第一個人。

那張臉他早就忘了。

但那個人倒下去的樣子，他還記得。

像一棵被砍倒的樹。

他就那樣倒下去。

再也沒起來。

現在輪到他了。

他睜開眼。

看著龍爺。

「四十年了。」

龍爺點頭。

「四十年。」

老張說：「夠了。」

龍爺握緊他的手。

那隻手在發抖。

老張感覺得到。

但他沒有說話。

只是閉上眼睛。

陽光很暖。

那些聲音越來越遠。

槍聲。喊叫聲。腳步聲。

都遠了。

只剩下那片光。

金黃色的。

溫溫的。

像小時候母親的手。

他笑了一下。

最後一下。

阿昌看見那隻手從龍爺手裡滑下來。

輕輕的。

像一片落葉。

龍爺沒有動。

只是坐在那裡。

握著那隻已經沒有溫度的手。

很久。

陽光從門口照進來。

落在他們身上。

阿昌站在那裡。

看著那兩個老人。

一個躺著。

一個坐著。

像兩尊雕像。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只是站著。

等著。

直到龍爺開口。

「找人把他埋了。」

阿昌點頭。

他走出去。

陽光很刺眼。

他瞇起眼睛。

看見林實和小晴站在不遠處。

他們看著他。

那眼神。

阿昌走過去。

站在他們面前。

「老張走了。」

那三個字。

很輕。

但林實聽見了。

他低下頭。

沒有說話。

小晴握住他的手。

阿昌轉身。

走回那間木屋。

陽光很亮。

照在那些木頭上。

照在那扇半開的門上。

照在裡面那兩個老人身上。

一個永遠睡著了。

一個還在守著。

阿昌站在門口。

沒有進去。

只是站著。

等著龍爺出來。

等著這一切結束。

等著下一個天亮。

但他知道，有些天亮，不會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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