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入通緝榜：我真不是大佬 - 第七章・金三角｜第一百零五篇・交代（陳天視角·下）

天開始亮了。

不是那種突然的大亮。是慢慢的，一點一點的，像有人用畫筆把黑色一點一點塗成灰色，再把灰色一點一點塗成藍色。那些樹的輪廓從黑暗中浮出來，一株一株，像從水底慢慢升起的枯骨。

陳天靠在那棵樹上，看著那片慢慢變亮的天。

他的身體已經動不了了。

不是因為痛。

是因為沒有力氣。

那些力氣像水一樣，從左肋那個傷口流走了。他能感覺到它們正在流失，像沙漏裡的沙子，一粒一粒，擋不住。

但他不在乎。

他活了六十二年。

夠了。

林實坐在他旁邊。

小晴蹲在不遠處，背對著他們。她知道有些話需要單獨說，所以她給了他們空間。這女孩聰明得不像話，從第一次見面他就知道。

阿昌站在更遠的地方，握著那把刀，看著那些屍體。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那雙眼睛裡有東西——那種一夜之間長大的東西。

陳天開口。

聲音很輕，輕到差點被風吹散。

「你父親……」

林實轉頭看他。

陳天沒有看他。

他看著那片慢慢變亮的天。

「他在哪裡？」

林實的聲音有點啞。

陳天沒有馬上回答。

他想起很多年前。

那個晚上。

他讓他弟弟走。

一個人留下來。

他以為那是保護。

現在他知道，那不是。

那是逃避。

他讓他弟弟一個人扛了三十年。

扛到把自己變成另一個人。

扛到不敢回來見他。

扛到讓兒子以為他死了。

「他……在雲南。」

那三個字。

林實的眼神動了一下。

陳天繼續說。

「一個叫……勐海的地方。」

他喘了一口氣。

那口氣很長，長到林實以為他不會再說話。

但他還是說了。

「他改了名字。叫……李強。」

陳天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苦。

「李強。他以前總說……想當個普通人。現在……真成了。」

林實沒說話。

他只是坐在那裡。

聽著。

陳天轉頭看著他。

那眼神。

林實從來沒見過那種眼神。

不是疲憊。

不是遺憾。

是另一種。

那種——終於說出來了的輕鬆。

「他……不回來……不是不想。是……不敢。」

陳天的聲音越來越弱。

「他怕……怕你看到他……那個樣子。」

林實說：「什麼樣子？」

陳天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他。

那眼神。

像是在說：你會懂的。

林實低下頭。

他看著自己的手。

那隻手殺過人。

那隻手現在很穩。

但他知道，那個東西還在。

總有一天，它會再出來。

他會不會也變成那樣？

會不會也躲起來？

不敢見任何人？

陳天的聲音又響起。

「你……不一樣。」

林實抬起頭。

陳天看著他。

「有人……在等你。」

他看了一眼小晴那個方向。

「我……沒有。」

那兩個字。

林實的心揪了一下。

陳天笑了一下。

那笑容。

和剛才不一樣。

是那種——終於可以休息了的笑。

「你……比我們都強。」

他伸出手。

那隻手很瘦，很冷，但還是穩穩地放在林實肩上。

「別怕那個東西。」

他的聲音幾乎聽不見了。

「它……是你的一部分。」

林實握住那隻手。

很冷。

但他沒有放開。

「記住……你是誰。」

那是最後一句話。

陳天的眼睛閉上了。

手從林實肩上滑下來。

林實沒有動。

他只是握著那隻手。

握了很久。

久到天完全亮了。

久到陽光從樹葉縫隙篩下來，落在陳天臉上。

那張和他一模一樣的臉。

現在很平靜。

像是睡著了一樣。

小晴走過來。

站在他旁邊。

沒有說話。

只是站著。

阿昌也走過來。

他看著陳天。

看著那個他叫了五年「陳叔」的人。

他沒有哭。

只是站在那裡。

握緊手裡的刀。

很久。

林實放開那隻手。

他站起來。

看著那片陽光。

想著陳天最後那句話。

「記住你是誰。」

他是誰？

是林實？

是陳家的人？

是那個身體裡有東西的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須找到父親。

問清楚那些事。

為什麼躲。

為什麼不回來。

為什麼讓他一個人。

他轉頭。

看著小晴。

她也在看著他。

那眼神。

像是在說：我在這裡。

他點頭。

沒有說話。

但他知道，她懂。

阿昌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老張也不行了。」

那幾個字。

林實閉上眼睛。

深吸一口氣。

然後睜開。

往前走。

走向那個方向。

走向老張。

走向下一個告別。

但他知道，不管前面有什麼——

她會在。

那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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