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入通緝榜：我真不是大佬 - 第七章・金三角｜第九十八篇・痕跡

清晨的霧還沒散。

林實坐在木屋門口，看著那片灰白色的霧氣在山林間緩慢流動。它們像有生命一樣，纏繞著樹幹，爬上屋頂，又從屋簷垂下來，形成一道道細密的簾幕。

空氣冷得刺骨。

他已經在這裡坐了一個小時。

從天亮前就開始坐。

沒有原因。只是睡不著。

一閉上眼，那些臉就會浮現出來——七張臉，七個他叫不出名字的人。他們死前的表情不一樣，有的驚恐，有的困惑，有的空空洞洞的，像是早就知道自己會死。

但他記得他們倒下去的順序。

第一個，最年輕的那個，眼睛睜得很大，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卻沒說出來。

第二個，年紀大一點，倒下去的時候手還握著槍，扣扳機的手指抽搐了兩下。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第七個，是最後一個。他離林實最近，近到能看見他瞳孔裡自己的倒影。那個人看著他，眼神裡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奇怪的東西——像是在問：你是誰？

林實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因為他也想知道。

身後傳來細微的腳步聲。

落葉被踩碎的聲響，很輕，但林實聽得見。他沒有回頭，只是繼續看著那片霧。

小晴在他旁邊坐下。

她什麼都沒說。只是把手裡那個竹筒遞過來，裡面裝著熱水。竹筒很燙，隔著竹子都能感覺到那股溫度。

林實接過。

握在手裡。

那股熱從掌心滲進去，沿著血管往上爬，爬到手肘，爬到肩膀，爬到胸口。但還是暖不了那個地方——那個藏著七個人的地方。

他喝了一口。

水是燙的，燙得舌尖發麻。

但他沒有停，又喝了一口。

小晴看著他。

那眼神。

不是擔憂，不是憐憫，只是看著。像是在確認他還在，還沒有被那些東西完全吞掉。

「老張醒了。」她說。

林實點頭。

「陳天在他那兒。」

林實又點頭。

小晴沒有再說話。

兩個人就這樣坐著。

看著那片霧。

太陽從山後慢慢爬上來，把霧染成金黃色。那些霧開始動了，往上升，往山頂飄，像是被什麼無形的力量往上拉。樹林的輪廓越來越清晰，一株一株地浮現出來，像從水底慢慢升起的枯骨。

林實把那個竹筒還給她。

「你昨晚沒睡。」他說。

不是問句。

小晴愣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林實沒有回答。

他當然知道。她眼下的青黑色比昨天更深了，眼眶裡那些血絲也更密。她以為自己藏得很好，但他看見了。

她看著他。

那眼神。

像是在說：你也沒睡。

林實點頭。

他們都沒睡。

從那晚之後，就沒人睡得著。

阿昌從另一間木屋走出來。他手裡拿著那把刀，刀身上還沾著血跡——不是昨天的，是前天的。他沒有擦，就一直掛在腰間。

他走過來，在林實面前停下。

低頭看著他。

「那個女演員，叫什麼名字？」

林實愣了一下。

阿昌說：「被你嚇哭的那個。」

林實想了想。

「不知道。」

阿昌點點頭。

他沒有再問。

只是把那把刀從腰間抽出來，在褲子上擦了擦。那些乾涸的血跡變成紅褐色的粉末，掉在地上，被風吹散。

他看著林實。

那眼神。

林實看懂了。

阿昌也殺人了。那天晚上。雖然他沒說，但他也動手了。而且他不後悔。

「習慣嗎？」阿昌問。

林實搖頭。

「不習慣。」

阿昌點頭。

「我也是。」

他把刀收回腰間。

轉身走了。

小晴看著他的背影。

「他變了。」

林實說：「誰沒變？」

小晴轉頭看他。

那眼神。

像是在問：你也變了嗎？

林實沒有回答。

他當然變了。

那七個人不會讓他回到從前。

但他不知道變成什麼樣了。

還在等。

等那個東西告訴他。

陳天從老張的木屋裡走出來。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穩。那件舊的灰色外套上沾了點血跡——不是他的，是老張的。他走到林實面前，停下來。

低頭看著他。

「龍爺要見你。」

林實抬頭。

「現在？」

陳天點頭。

林實站起來。

小晴也站起來。

陳天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只是轉身往那間最大的木屋走。

林實跟上去。

走了兩步，停下來。

回頭。

小晴還站在原地。

霧已經散了，陽光從頭頂照下來，把她整個人都籠罩在一圈金色裡。她的臉色還是很蒼白，眼睛下面的青黑色還是很深。

但她站在那裡。

沒有動。

只是看著他。

那眼神。

林實讀懂了。

她在說：去吧，我等你。

他轉回去。

繼續往前走。

走進那片陽光裡。

走進那間木屋。

走進那個不知道會發生什麼的地方。

但他知道，不管發生什麼——

有人在等他。

---

木屋裡很暗。

和上次一樣，只有那盞油燈亮著，放在最裡面的桌上。火焰在跳動，在牆上投下搖曳的影子。那些影子像有生命一樣，在木頭牆壁上緩慢地爬行。

龍爺坐在那張雕花的木椅上。

他的臉色比昨天更差了。蠟黃，蒼白，像一張被揉皺又攤開的紙。那根拐杖靠在旁邊，他的手放在扶手上，微微發抖。

但他看著林實的眼神，還是那麼亮。

陳天站在旁邊，沒有說話。

龍爺指了指對面的位置。

「坐。」

林實坐下。

地上還是那麼硬。

龍爺看著他。

很久。

「你殺人了。」

不是問句。

林實點頭。

龍爺說：「幾個？」

林實說：「七個。」

龍爺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林實。

那眼神。

像是在看一個人，也在看他背後的東西。

「你知道我第一次殺人的時候，幾個嗎？」

林實搖頭。

龍爺說：「九個。」

他頓了頓。

「那時候我二十歲。比你還小。」

林實沒說話。

龍爺繼續說。

「那九個人死後，我吐了三天。睡不著，吃不下，一閉眼就看見他們的臉。」

他往前靠了一點。

「你吐了嗎？」

林實想了想。

「沒有。」

龍爺點點頭。

「那就對了。」

林實不懂。

龍爺說：「你身體裡那個東西，比我強。」

那幾個字。

林實的心跳快了一拍。

但他沒有說話。

只是看著龍爺。

龍爺靠回椅背。

那張木椅在他身下嘎吱一聲。

「我活了七十多年，見過很多人。殺過很多人，也被很多人殺過。」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個很遠的夢，「你身體裡那個東西，我只見過三次。」

林實說：「哪三次？」

龍爺說：「第一次，是你大伯。第二次，是你父親。第三次——」

他頓了頓。

「是你。」

林實沒說話。

龍爺說：「他們兩個都沒扛住。」

林實抬起頭。

「什麼意思？」

龍爺說：「你大伯躲了三十年。你父親躲了二十二年。他們都在躲那個東西，不敢讓它出來。」

他看著林實的眼睛。

「但你讓它出來了。」

那幾個字。

像石頭一樣，砸在林實心上。

他想起那個夜晚。

想起那些倒下的人。

想起那個東西從身體裡湧出來的感覺。

它不是他想讓它出來的。

它自己出來的。

龍爺看著他的表情，點點頭。

「對。它不是你能控制的。」

他往前靠了一點。

「但你能學會和它共存。」

林實說：「怎麼共存？」

龍爺說：「讓它知道，誰是主人。」

林實低下頭。

看著自己的手。

那隻手殺過七個人。

那隻手現在很穩。

但它不是主人。

它只是工具。

主人是那個東西。

龍爺的聲音從對面傳來。

「你知道你父親為什麼躲嗎？」

林實抬起頭。

龍爺說：「不是怕那個東西。是怕他自己。」

他頓了頓。

「怕他變成那個東西。」

林實沒說話。

龍爺說：「他成功了二十二年。」

他靠回椅背。

「但最後還是輸了。」

林實說：「輸給什麼？」

龍爺說：「輸給他自己。」

那幾個字。

林實的心跳停了半拍。

他想起父親那張永遠疲憊的臉。

想起那個從來不回頭的背影。

想起他說過的最後一句話。

「不要找我。」

他是在躲。

躲了二十二年。

躲到讓他以為他死了。

但他不是怕那個東西。

是怕他自己。

怕他變成那個東西。

怕他傷害他。

林實低下頭。

眼睛有點酸。

但他沒有哭。

只是坐在那裡。

很久。

龍爺的聲音傳來。

「你不一樣。」

林實抬頭。

龍爺說：「你讓它出來，還能回來。」

他看著林實的眼睛。

「這就是你和他們最大的不同。」

林實沒說話。

他不知道這是好是壞。

但他知道，他沒有選擇。

那個東西在身體裡。

它不會消失。

它只會等。

等他需要它。

或者，等它需要他。

龍爺站起來。

那根拐杖撐在地上，發出噠的一聲。

他走過來。

在林實面前停下。

低頭看著他。

「從今天開始，你不是一個人。」

他伸出手。

放在林實肩上。

那隻手很瘦，很輕。

但很暖。

「你大伯在這裡。我也在這裡。」

他頓了頓。

「那個人也在這裡。」

林實說：「哪個人？」

龍爺說：「等你的那個人。」

林實愣了一下。

然後他知道龍爺說的是誰。

小晴。

龍爺看著他的表情，笑了。

那種笑。

不是剛才那種了。

是另一種。

那種——你終於懂了的笑。

「去吧。」

他轉身。

走回那張木椅。

坐下。

拿起那根拐杖。

「下次再來。」

林實站起來。

走到門口。

推開門。

陽光刺進來。

他瞇起眼睛。

走出去。

木門在身後關上。

砰。

那聲音很悶。

他站在門口。

陽光很亮。

他看見小晴。

她還站在那裡。

站在那片陽光裡。

等著他。

他走過去。

走到她面前。

她看著他。

那眼神。

像是在問：還好嗎？

他沒有說話。

只是伸出手。

握住她的手。

那股溫度又傳過來了。

從她的手傳到他的手。

從他的手傳到心臟。

她笑了。

那種笑。

和第一次見面時一樣。

很亮。

他們站在陽光裡。

沒有說話。

只是站著。

但那已經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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