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客 - 第十三章。實戰。3734字

大荒外圍，墜星杉林。

林中天光被高聳如塔的古杉切得支離破碎，一縷一縷漏下來，落在潮濕的黑土、盤錯的樹根與厚厚腐葉上，像碎掉的冷金。空氣裡滿是草木腥氣與泥土濕味，越往裡走，越能聞到一股若有若無的獸臊，混在晨霧裡，淡淡浮著，像看不見的絲線，一路牽著人的神經往緊處拉。

許家明跟在邱北鋒身後，踩著一條被荒客與獵戶踏出來的窄道往前行。

師徒二人這一趟都帶得極簡。

各自手持一柄單刀，刀身不長，卻厚實沉穩，便於林中近身劈斬。腰間的皮帶上都扣著一只巴掌大的皮革腰包，裡頭裝的不是什麼花巧東西，無非是一瓶傷藥、一塊打火石、兩枚火絨、一小卷繃帶，外加幾粒鹽丸與能臨時頂飢的肉乾。除此之外，便再沒有旁的累贅。入大荒外圍，裝備太繁反倒礙手礙腳，真正要緊的，從來不是你帶了多少東西，而是你能不能在危險來時，把手裡那把刀穩穩握住。

許家明走著走著，心神卻短暫飄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今天早上離開瑤光樓前，沈碧蘿還半倚在床榻上，青絲散在枕邊，睏意未消，卻還是伸手勾住了他的衣角。他俯下身，在她額角極輕地落下一吻，她仰著臉，睫毛顫了顫，唇邊那點笑意柔得像春水。只這麼一想，許家明胸口便不由自主地暖了一瞬，連握刀的手指都似乎鬆了一點。

可這點甜意剛冒出來，前頭邱北鋒便忽然開口，把他整個人一下拉回了林中。

「前頭就是折骨洼了。」

邱北鋒並未回頭，聲音壓得很低，像刀背輕敲石面。

「今日要找的東西，就在這一帶活動。」

許家明立刻收斂心神，抬眼望去。

前方林勢忽然低了下來，幾株古杉往兩邊斜分，中間陷出一片微微下沉的地勢。那裡泥土更黑，腐葉更厚，還有不少被拱翻的草根與碎裂樹皮，像是經年累月有什麼東西在此反覆出沒，硬生生把地面折騰成了一副亂糟糟的模樣。

邱北鋒把刀稍稍斜提，邊走邊道：「這地方，是鐵鬃角豨常出沒的窩子。」

許家明聽得凝神。

邱北鋒的聲音很淡，卻一字不漏地把訊息送進他耳朵裡。

「鐵鬃角豨算不上什麼高階靈獸，在大荒外圍倒是常見。成年的，肩高能到你腰上，皮厚，骨硬，力氣大，發起狂來直來直往，撞斷一棵細樹不算難事。最值錢的是它頭前那對鐵角與嘴邊獠牙，能磨成短刺或匕尖，賣給鐵匠鋪能換些銀錢。背脊上那一排鐵鬃也有用，燒成灰能入某些止血散，整根拔下來，還能做硬刷與箭尾骨針。再有就是腿筋，韌得很，做弓弦、綁甲縫皮都不差。」

他說著，腳步未停，視線卻像釘子一樣一寸寸掃過前頭的灌木與樹根。

「這東西喜陰濕，愛啃腐根、苔菇，也會拱土找蟲。通常兩三隻一同行動，若是一對，多半是一公一母，警覺性比獨行的更高。它背厚腹薄，肩胛那塊最硬，普通人一刀砍上去，若角度不對，十有八九只蹭出火星。真正好下手的地方，在頸下、腋後，還有後腿內側。」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半分。

「記著，它衝起來時，別直退。你退得越直，它越追得準。要側讓，要搶線，要讓它的力先空。」

許家明聽得喉頭微動，低低應了一聲。

邱北鋒忽然抬手，示意他停下。

前頭不遠處，一叢半人高的黑葉灌木後，傳來了極輕的拱土聲。

窸窸窣窣。

像有什麼厚重的活物，正用鼻吻翻著地上的腐葉與爛木。緊接著，一股更濃的獸臊味飄了過來，混著泥土翻起時的濕氣，沉沉壓在鼻端。

邱北鋒微微側身，給了許家明一個眼色。

兩人悄無聲息地向前逼近幾步，從灌木縫隙往外看去。

果然是兩隻鐵鬃角豨。

牠們伏在那片低洼地裡，一隻略大，一隻略小，都生得矮壯敦實，通體覆著青黑色短硬獸毛，背脊卻豎著一排鐵針似的長鬃，根根直立，在晨光下泛著烏沉沉的冷光。頭顱寬厚，鼻吻粗長，兩根向前彎出的鐵角從額骨前方探出，像兩柄半月形的短鉤，獠牙則從嘴邊翻挑出來，白得森然。此時它們正低頭拱著一截爛木，木屑與泥點不時被拱得飛起，動作看似笨重，實則帶著一股隨時能暴起的兇悍。

邱北鋒嘴唇幾乎未動，只用氣音道：「大的歸我，小的歸你。」

許家明心口一緊，卻還是點了頭。

「先看我動。」邱北鋒又道，「我出手後，你立刻跟進，別給那頭小的時間跑起來。」

這話一落，他整個人便像從林影裡剝離出去的一道冷光。

沒有多餘試探，也沒有半聲喝斥，邱北鋒腳下驟然一踏，身形前壓，幾乎是眨眼間便越過那片灌木。那隻大的鐵鬃角豨剛察覺異動，猛地抬頭，嘴裡甚至還帶著半截泥根，下一瞬，邱北鋒的刀已自斜上方沉沉劈下。

那不是花哨的一刀。

快，準，狠，直入要害。

刀光一閃，直接自那頭鐵鬃角豨頸下斜切而入，刀鋒破開硬皮與筋膜，幾乎沒給它衝起來的機會，便一口氣斬進了半個脖頸。只聽得一聲短促而暴烈的嘶嚎，血一下噴了出來，灑在泥地與腐葉上，熱氣騰地冒起。那頭大的鐵鬃角豨踉蹌兩步，前蹄剛一掙，整副龐實的身軀便重重栽進泥裡，抽搐了兩下，沒了聲息。

許家明瞳孔猛地一縮。

太快了。

快得像根本不是一場搏殺，而是一刀將生死乾脆俐落地裁成兩截。

可他根本沒有時間去驚愕，因為另一隻小些的鐵鬃角豨，已在同伴倒地的瞬間暴怒起來。

它喉間發出一聲又悶又凶的低吼，雙眼一下泛紅，前蹄狠狠刨地，泥土四濺。那一排鐵鬃全都炸開了，整頭獸像一團蓄滿了力的黑鐵，猛地朝這邊衝來。

許家明的後背，幾乎是瞬間竄起一股熟悉的寒意。

那種被兇獸撲面而來的壓迫感，那種腥風與死亡一起壓進眼底的感覺，與當初他在荒外被追殺時太像了。心臟重重一跳，掌心也在一瞬發汗，腳下甚至本能地想往後退。

可就在這一剎那，邱北鋒曾提醒過的那些話，也像鞭子一樣抽了回來。

別直退。

側讓。

搶線。

讓它的力先空！

許家明猛地咬住牙，硬生生止住後退的衝動，腰胯一擰，腳下斜跨半步，整個人險之又險地從那頭鐵鬃角豨正衝的線上側開。獸角幾乎擦著他腰側掠過，帶起一股腥熱的風，若方才慢上半瞬，怕是整個人都要被頂翻出去。

可即便躲開了，許家明的刀也沒有第一時間落對地方。

他下意識反手一斬，刀鋒剁在那頭鐵鬃角豨肩背厚皮上，只聽「鏗」地一聲，竟像砍在半塊鐵石上，刀勢硬生生被帶偏，震得他虎口一麻。

那頭鐵鬃角豨吃痛狂吼，猛地扭身，四蹄蹬開，在泥地裡犁出一道深痕，又一次朝他撲來。

這一回，許家明是真的亂了一瞬。

呼吸亂了，步子也亂了。眼前那頭獸明明只有一隻，卻在他視野裡仿佛拖出了數道殘影，像當初那頭追著他不放的兇獸，又從記憶裡張開了血口。

就在這時，邱北鋒的聲音自旁邊炸開，像一記悶雷。

「穩住！」

「看它肩，不看它牙！」

這一句，狠狠把許家明從那點驚亂裡拉了回來。

他猛地吸了一口林中的濕冷空氣，強迫自己把視線從那對森白獠牙上移開，重新盯住鐵鬃角豨的肩線與前蹄。獸衝時，頭會晃，牙會閃，可肩線與蹄子的落點，才是真正決定方向的東西。

對。

就是這樣。

他這些月來不是白練的。

汗水順著額角滑下，流進眼角，帶著微微刺痛。許家明卻顧不得擦，只死死握緊單刀，重新壓低了重心。

腦中，有一式刀招漸漸浮了出來。

那是邱北鋒近來才開始教他的重刀發力法，招名叫做「撼嶽斷潮」。

此招不講靈巧，不玩虛勢，講的就是一口氣、一條線、一身力。出刀時先以步踏沉地，腰胯如樁，肩背之力不散，手臂不孤，用整個人去推那一刀。先橫開前勢，如推山斷流；再借那股反震之力轉身沉斬，像山崩自高處壓下，刀未至，勢先壓人。

邱北鋒曾說過，這一招最適合他這種體格粗壯、臂力扎實的人。

刀要重，人也要重。

心若浮，刀便浮。

刀浮了，便斷不了浪，也撼不動山。

那頭鐵鬃角豨低嘯一聲，第二次衝來。

許家明這一次沒有急著迎面出刀，而是等。

等它更近。

更近。

近到他甚至看得清它鼻吻上還沾著半片黑泥，看得清它眼裡那股受創後的兇戾與瘋性。就在那一瞬，它前蹄蹬地，整個頭顱微微左偏，顯然要從這個角度把他掀翻。

就是現在！

許家明腳下猛地一沉，左足狠踩地面，腐葉與泥土被踏得一下爆開。他沒有後撤，反而迎著那股衝勢側切而入，單刀先自腰側橫掄出去。

這不是斬，是「開」。

刀身帶著他整個肩背與腰胯的力量，橫劈在鐵鬃角豨前衝的頭側與頸根之間，硬生生將那頭獸的衝勢打得歪斜了一瞬。鐵角擦著他衣襟掠過，帶下一片布料，腥風撲得他面皮都隱隱發麻。

可這一刀，終究沒能徹底斷掉對方。

鐵鬃角豨吃痛狂嚎，半邊頭顱被劈得血肉翻開，卻還沒死，反而更瘋。它猛地往側面一撞，許家明肩頭被蹭中，整個人踉蹌著往後退了兩步，喉間一甜，右臂也被震得發木。

邱北鋒站在一旁，沒有插手，只冷冷盯著。

這是他的實戰。

他得自己把這口氣撐下去。

許家明喘了一口，肩背火辣辣地疼，可眼裡那點最初的驚亂，反倒在這一撞之下被撞散了。

疼。

可還活著。

沒被頂翻，也沒被嚇得丟刀。

那頭鐵鬃角豨搖晃了一下，血從頸側與眼角流下來，半張臉都紅了，模樣越發猙獰。它發出低啞短促的喘鳴，顯然也到了強弩之末，卻仍不肯退，四蹄一蹬，再度朝他衝來。

許家明這一回，竟沒有再怕。

或者說，怕還在，只是已經被他死死壓進了骨頭裡。

他雙手握刀，腳下再次沉穩踏開。

一步，半轉，擰腰，帶肩，沉肘。

這一回，沒有半分猶豫。

那招撼嶽斷潮，被他真正完整地打了出來。

刀先橫出，如長潮裂岸，將那頭鐵鬃角豨最後一點前衝的線路徹底打偏。緊接著，許家明借着橫劈反震回來的勁道，整個上身驟然一沉，刀鋒自右肩後方兜起，帶著全身之力迴身重重壓下！

那一刀，沒有花哨，只有沉。

沉得像真有半座山，自半空狠狠砸落。

刀鋒挾著風聲劈進鐵鬃角豨頸背交界最薄的地方，先破皮，再裂筋，再斷骨。鮮血驟然噴湧而出，濺上許家明半邊衣襟與手背，溫熱得發燙。那頭鐵鬃角豨整個前半身都被這股巨力壓得猛然一低，前蹄跪進泥裡，口中嘶鳴聲只發到一半，便戛然而止。

下一瞬，龐沉的身軀轟然倒地。

地面都跟著微微一震。

林中忽然安靜了。

只剩許家明自己粗重的喘息聲，一下一下，在墜星杉林潮濕陰冷的空氣裡，撞得很響。

他站在那裡，雙手還握著刀，刀尖垂著血，腕骨與肩膀都在細微發顫。方才那一刀幾乎把他整個人都抽空了，連腿根都泛著酸麻。可他沒有倒，也沒有退。他只是站著，看著地上那頭已徹底不動的鐵鬃角豨，胸腔裡那股被恐懼壓了太久的氣，終於一點點吐了出來。

邱北鋒這才走了過來。

他先低頭看了眼那具獸屍，又看了眼許家明被血濺濕的刀，神情仍舊不算太多波瀾，卻難得說了一句像樣的評語。

「第一次實戰，能打成這樣，不錯。」

許家明喉結動了動，握刀的手這才慢慢鬆了些。

邱北鋒抬腳踢了踢那頭鐵鬃角豨的頭顱。

「起手亂了，第一刀太急，差點把自己送進它角下。」他語氣照舊冷硬，「但後頭穩住了，知道看肩線，也知道把那招壓到底。這便夠了。」

說到這裡，他抬頭看向許家明，眸光像林中未化的寒霜，卻又隱隱透著幾分認可。

「怕，不丟人。」

「怕了還能站住，才算入門。」

墜星杉林的風，自高杉梢間穿過，帶著樹脂與血氣混成的粗獷味道，從兩人之間掠了過去。

許家明低頭看著自己手中的刀，刀身上映著碎裂的天光，也映著方才那場真正屬於他的第一次搏殺。

他知道，從這一刀開始，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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