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勒離開之後,烏洛爾這才注意到弗涅刻的表情有些奇怪。
「怎麼了?艾勒有什麼不對嗎?」
「我只是突然想起還有件事忘了跟您說……您還記得下午的時候我說的幾個可攻略男主嗎?」
烏洛爾點點頭。為什麼突然提到這個?
「通常,戀愛遊戲裡除了直接在簡介還有開場動畫中出現的可攻略男主外,還會有所謂的隱藏角色,一開始不在攻略選項中,但只要達成一定條件、或是進入特定劇情後就能夠進行攻略,會開啟好感度,當然也會有專屬路線的好結局和壞結局。」
「你的意思是……」烏洛爾嘴角抽了抽,他有種非常不好的預感……
「隱藏角色就是艾勒。」和烏洛爾不同,弗涅刻的笑容依然燦爛,看在烏洛爾的眼中就像是在幸災樂禍。「本來應該是學院劇情進行到一半時會成為轉學生登場的,一開始相當孤僻、從不跟任何人接觸,就連說話都幾乎沒有,後來慢慢被溫柔善良的聖女感化、漸漸敞開心扉……您是怎麼提早這麼多辦到『女主角』要花一年才能夠做到的事?還是其實您很早就認識他了?」
可是聽其他人討論烏洛爾所謂的「第一護衛」,感覺上也不是跟著他很久,至少在提到艾勒時,不論是加穆或是海因里都是不甚熟悉的樣子。
烏洛爾已經快要眼神死了,為什麼出現在他周圍的都是可能會幹掉他的可怕傢伙?
「……也沒有很早,大概一年多前,某次我在領地外玩時遇到他倒在路邊快死了,順手撿了回來,他痊癒之後就說什麼要報答我,怎麼趕都趕不走,就變成這樣了。」他當初就不該心軟順手把人撿了回來,要是這顆炸彈又因為愛上聖女要炸他怎麼辦啊?!
「您真厲害。」隨手一撿就撿到自己的死神,都不知道該說是倒楣還是幸運了。
「我在他的路線裡該不會也會死得很慘吧……」
「唔,在原本的設定中,艾勒因為是貧民出身,再加上正義感強烈,所以對於靠著權勢作威作福的貴族特別厭惡,而『烏洛爾』原本就是喜歡靠地位壓人的惡劣傢伙,在艾勒轉學第一天就因為『烏洛爾』欺壓別的同學,被路見不平的艾勒直接按在地上揍,之後『烏洛爾』恨上艾勒,極盡所能地試圖傷害、殺死他,最後就在某次連聖女都被捲進去的事件之中,被艾勒以正當防衛的名義直接當場斬殺。」
……好吧,起碼是個乾脆俐落的死法。
烏洛爾莫名有一絲絲的欣慰,不枉艾勒長了張溫和、人畜無害的臉,比起凌遲、誅心又殺人的殘忍手段,當場處決實在溫和到讓他想笑。想當初他還是魔王的時候還有人打算比照獵殺女巫的方式對他施以火刑,既能折磨又能公開示眾,只是最後碰上了打算實現自己畫作的穿越勇者才沒有被拖去公開行刑,但比起火刑,被凌遲到死也沒有比較好就是了。
這樣一想,艾勒說不定比弗涅刻還安全些。
觀察著烏洛爾表情的弗涅刻微微挑眉,「您在想什麼很失禮的事情嗎?」
烏洛爾一驚,立刻大力搖頭。
「對了,姑且提醒您一句,艾勒的正義感某方面而言相當扭曲,『烏洛爾』在學院時也沒少挨揍,勸您和他說話時還是小心點。」
「……」
收回前言,誰都沒有比較好。
遇上一個正常人難道是什麼奢望嗎?
「您也不用那個表情,在我看來他不是站在您這邊的嗎?總是派他出去辦事,代表您也挺信任他的吧?」
「也不是,就是點瑣事讓他去跑腿。」
「瑣事?」
「唔,之後再告訴你。」在真正確認弗涅刻對他無害之前,他不會這麼容易就把自己的底牌交出去。
知道烏洛爾並沒有完全信任自己,弗涅刻也不強求,光是第一次見面時沒直接把他轟出去他就覺得魔王大人對自己已經足夠寬容(害怕?)了。
「好吧,那我還有別的問題要問。」
「什麼?」
「您不恨我嗎?」
烏洛爾一愣。
如果說這種話的是別人,那麼他還可以隨便轉移話題混過去,但說這話的是弗涅刻、是上輩子殺死他的兇手,而弗涅刻也十分認真地望著他,完全不像在開玩笑。
「……為什麼突然這麼問?」
「就是挺好奇的。一個人真的有可能在面對殺了自己的兇手時沒有任何憎恨嗎?反正我是做不到。」
烏洛爾眼神飄移,似乎是下意識在尋找逃脫路線。「你有沒有想過是我覺得反正打不贏你就放棄抵抗了?」
「那也只會是行為上退讓而已吧,可是您的眼中確實沒有恨,看得我都覺得良心刺痛。」
見弗涅刻認真的表情,烏洛爾冷靜下來,閉上眼睛思考了半晌,再睜開時眼底是一片平靜無波。
「魔王為了世界死去本就是無法違抗的宿命,就算不是你,也會有別的勇者成為命運的那把刀,所以你不需要有負擔——魔王本來就是為了被勇者殺死,才會誕生的。」
弗涅刻嘴巴微張,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這完全就是他預料之外的回答。
「……為什麼?」
他好不容易才吐出三個字,卻彷彿耗盡了他全部的力氣。
「你不知道?」
弗涅刻出乎意料的反應讓烏洛爾也有些意外,臉上的疑惑不是諷刺,而是真的沒想到對於這個世界像是「神」一般存在的弗涅刻,竟然會不知道這個「設定」。
他還以為自己在弗涅刻面前都沒有祕密了呢,弗涅刻沒那麼全知那他就放心了。
「我只是個畫圖的,不是寫劇本和設定的。」弗涅刻無奈地說。他是比一般玩家還要更了解劇情沒錯,還知道很多沒有公開的設定小祕辛,但畢竟不是劇本部門的,並不是什麼都知道。
「就算你這麼說,我也不是很明白差別在哪。」
「簡單來說就是,我也不是什麼都知道。」
「唔,總之,『魔王』有兩種,一種是繼承,一種是覺醒,我是屬於前者,也就是我的父親也是魔王,身為他的血親,我註定要在他死後繼承魔王的職責,而我在死之前沒有留下子嗣,所以在世界的某個角落會有新的魔王覺醒。」烏洛爾一邊回憶,一邊說著:「在我懂事的時候,我父親就和我說:『魔王可以不毀滅世界,但一定要死在勇者手上。』我其實一直都沒有很懂,但在父親死在上一代的勇者手中後我隱約明白了,大概這就是命運吧。其實也沒什麼不好,作為『魔王』已經活得夠隨心所欲了,想做能做的事情也差不多做完了,最後讓自己的死亡成為另一個人的功績也不是不行——但這也不代表我會隨便把自己的性命奉上,所以在你之前那三個太過弱小的勇者我都殺掉了。」
他甚至還給過他們機會,沒有第一次碰面就直接把人幹掉,還放人離開魔王城給他們一個捲土重來的機會,結果還是弱得連手下留情的他都沒辦法壓制,就只能通通幹掉等下一個了。就像他放棄魔王毀滅世界的職責,也是因為他之後一定還會有下一個魔王,那個害人害己的職責直接往下丟包就對了。他自己也是要在世界上生存,毀滅世界對他到底有什麼好處?
「……所以您就這麼簡單接受了自己的死亡?」
「這樣算簡單嗎?我殺了三個勇者,大概是歷代魔王以來殺最多的?」
「那您父親呢?您不會對殺死自己父親的勇者抱有憎恨嗎?」
「與其說憎恨,不如說我覺得他很恐怖……但那個勇者被我父親拉著同歸於盡了,真是幸好我不用面對那傢伙,我看到他大概就會直接繳械等死了。」
「您跟上一代的勇者有認識?」
「也不算……呃我們可以不討論這個嗎?」烏洛爾面露抗拒。
「如果您真那麼不喜歡這個話題,那也行,就回答我一個問題就好——殺死您的我和上一代勇者,您更討厭哪一個?」
「上一代勇者。」烏洛爾毫不猶豫地回答。他可以在弗涅刻不握劍時心平氣和地和他談話,但絕對無法面對手無寸鐵並且甚至沒有對他散發惡意的上一代勇者,別說談話了,他更有可能直接拔腿就跑,那是幾乎烙印在他靈魂深處的絕對恐怖。
弗涅刻感到有些欣慰,不枉費他和烏洛爾說了這麼多想幫他續命。
但突然,弗涅刻察覺到了某個不太對勁的點。
「您說您在我之前殺了三個勇者……但勇者都是接受過洗禮的神選之人,依照我的印象,應該和魔王一樣每一代只有一個才對?」
「是這樣嗎?還有這種設定?」烏洛爾也不是很清楚,他能比較的對象也只有自己父親那一代而已,樣本數不足。
「不,不是我在前世知道的設定,是我在穿越後接受洗禮時聽那時的大祭司說的。他那時候說您是有史以來最具威脅的魔王,雖然沒有明講說前面已經有三位勇者被殺了,但現在回想一下他確實有在談話中透漏類似的訊號,能夠殺死三名勇者這件事並不正常。」
「是這樣嗎……」烏洛爾低頭思考了下,「啊,那我知道是為什麼了,大概和我母親有關吧。」
「是什麼有特別背景的大人物嗎?」這麼一說,弗涅刻才想到當初在「設定」「烏洛爾」時,劇本部門的同事只有給了一個很模糊的背景設定,大略提了一下父親是上一代魔王,但對母親隻字不提,說是還要思考是不是能利用母親的設定做出什麼反轉……但直到他穿越之前都沒聽他們討論出個結果來,不過也可能是單純他這個不同部門的人不知道而已。
「大人物……算是吧,但身分我不能說,就算我已經死過一次了,這也是我和我母親說好要帶進墳墓的約定。我最多可以給你三個提示,你可以猜,但不論猜對或猜錯我都不會回答,所以不用告訴我你的猜測。」烏洛爾比出三根指頭,「一,我比我父親還要強;二,上一代勇者比起身為魔王的我父親,優先選擇殺害了我母親;第三、也是你已經知道的——我能夠殺死『勇者』。」
聽到那三個提示,弗涅刻腦中閃過一個連他自己都不可置信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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